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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泉是锦天宫的老宫人,从服侍当年灭红夷的世宗祖寿帝到如今才八岁的熙佑帝,已经历经了三代帝王,最是见惯大风大浪的他,如今想起当年的一些是事情也是心有余悸。他躬了躬微驼的脊背,沉而稳的答道:“是。”转身的瞬间,他看到的不是一代倾权的帝王,而是被金色的牢笼禁锢一身的孩子。
德泉的脚步有一些踉跄,在经过一个掌宫大宫女的身边时,低低地说了一句,“好好照看。”然后就匆匆离去。
松松垮垮的帝王黄袍压的这个小小的孩子低垂了头颅,他的心中是一波接着一波害怕的巨浪。一个坚毅的声音传来,“皇上,任何时候对着任何人都不要低下您高贵的头颅。”他扬起白净的小脸,闪烁着泪光的晶亮眸子就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瞳仁。他喃喃道:“苏晴姑姑……”
苏晴垂下了眼睑,微微蹲下了身子,“皇上,不管是谁的到来,都不能撼动日不落帝国之雪自古以来的根基,这是天神赐予历代雪国国君至高无上的权利,没有人能够从他的手中剥夺。”苏晴的眼睛中闪烁出彻骨的恨意,口气不知不觉中已经变得凌厉。
熙佑帝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个昔日里对自己温文儒雅的姑姑,却有一种温泉一样的流泉从心底的寒洞涌出,瞬间充满了力量。
如果他早出生两年,就可以看到,眼前自己所熟悉的姑姑眼睛中,散发出的是一种王者的霸气,属于十年前的那个身影。已经泯灭的身影。
“苏晴姑姑,我会像一个帝王。”熙佑帝已经高高昂起了头,目光牢牢的锁定大殿外刺目反光的白雪,却是从来没有过的清澈。
“作为雪族皇室的子孙,死也要死的有尊严。”苏晴的目光凝聚到这个幼帝的稚气面庞上,唇角带着浅浅的微笑,这是自己从来没有谋过面的弟弟,这样不屈的眼神,多么像那个唤着自己“镜离表哥”的弟弟。
苏晴默默地退到金色雕龙的龙椅后,守护着雪国的帝王和千秋的基业。
嘭的一声,大殿的门被一阵旋风卷起,随着喀嚓一声折断的声响,狠狠的摔碎在地面上,坚硬的红硕木四分五裂的散落在莹白的汉白玉上,蜿蜒的花纹好像是一只只苍白的手指,紧紧地扼住红色婴孩的喉咙。
一个身穿血红色长袍的年轻人从大殿外走入,身边跟随着是一个白衣的女子。
苏晴的眼神恍惚了一下,终于,她还是冲破了封印。
白衣女子妖魅的笑着,洁白的一尘不染的白色羽衣下藏着的手中抓着一个人的头颅,“告诉你不要杀死他的,现在我已经摆脱了封印,看来我们的约定不存在了……”她一边说着,一边高高扬起手臂,那个染血的头颅就骨碌到黄金龙椅的下首。
是德泉。
那样猛然睁大的眸子,黑色的眼珠猛烈的收缩,向外突起,脸上尚且带着恐惧的余温。幼帝吓的惊呼一声,踉跄的向后倒去,苏晴赶忙扶住他,眼神却已经若有若无的瞟向滚落在地板上沾满了血迹的头颅上,那是一种震惊之余猝死的表情。
“真是没有想到,当今的圣上竟然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怎么办,丹荻,我下不了手了……”雪娃咯咯的笑着,脸上却没有一丝下不了手的怜悯,唯有冷峻。只要和那张脸有三分相似,就都要死。
红衣的丹荻微微蹙了眉,他轻笑一声,“你还有下不了手的人么?”他看到过雪娃吸食刚刚足月的婴儿的脑浆,看到过她把幼童制作成没有意识的人偶,自然是知道这个女人的狠心与残忍。
雪娃嘴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冷笑,“是,除了我自己,谁挡了我的路,都要死。”冷厉的话语让融火的大殿迅速的冰封了一层薄薄的冰,由远及近,冷色的霜冰凉的触觉,侵袭着大殿中活着的四个人,还有无数飘零在半空的冤魂。
苏晴稳稳的扶住熙佑帝,冷冷的扫向殿下的一红一白的两个身影,呵斥道:“见了雪国的君王竟然不下跪,该当何罪?!”
丹荻翘起了嘴角,“我是原国的储君,永远不会向敌国的君王屈膝。”只是他垂敛了眸子,眼睛的下方投下了一片阴影,“只是,我不会杀一个孩子。”
这样的话已经清楚的表明了他的立场,今日在大殿上的任何事情,与他无关。“呵呵,真是撇的好干净呀,事到临头了,我的这个盟友却要弃我而去了呢。”雪娃向前走一步,微微仰首看着这个像红鸢花一样开的热烈的男子,嘲讽道。
丹荻不语。
这些年,在雪娃金色瞳术魔力稍减的时候,他就在思考,自己究竟想要得到的是什么,是权位,是奢华,还是作为亡国储君的不甘想要得到尊崇的虚荣。当年,声色犬马,纸醉金迷的原国王朝,经过数百年的风霜洗礼,已经由内而外腐朽不堪,多的只是谄媚的诸臣,昏庸的父王,以及彻夜不休的歌舞升平。
曾经听到过南国这样的一句诗,“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花》”,所以,靡靡的亡国之音下,迎来的是雪国将领谈笑间灰飞烟灭的惆怅,空余笙箫的袅袅尾音。
那样陈腐的王朝终将灭亡,将有一个焕然一新的政权取代它,得到雪原上一统的燎原繁荣。那么,眼前的这个白衣女子和那个惊艳绝伦的镜离殿下,还是那样的不可饶恕么?
这些年,他终于累了,心却是感到从来没有过的轻松。他恨不得胁上生双翼,飞到小墨所在的光明顶,亲口告诉她,“小墨,我回来了,再也不会走了……”
丹荻转过身,血红的长袍在透明的薄冰上划开一个优美的弧,口中吟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壮阔的声音敲开了锦天宫头顶上的阴霾,豁然开朗。
苏晴的眸子牢牢的盯着远去的红色身影,恍然间怔了怔。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该有一个了断了。
第十二节
“雪娃,你没有变。”
一缕飘曳的声线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唯一的烛火扑簌着被忽如其来的冷冽气息震荡熄灭。
“谁?!”雪娃的脸色陡然变得苍白,像是寒风中峭立的黑色岩石梢的一抹常年不化的雪,凝结成了冰晶。
“原来,你还是怕的……”
苏晴伸出左手,在熙佑帝的眼前一晃,幼帝就软软的瘫倒在地上,蜷缩在黄金龙座下的软毛地毯上,像一只柔顺的小猫。
“你是……你是……”雪娃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那个身穿翡翠绿宫装的宫女,“不是,不是的……”
明明亲眼看到了落日杖刺穿了那人的心口,他怎么可能活过来呢?
“雪娃,你为什么不敢承认呢?”苏晴幻化了身形,镜离丰神俊秀的面容就浮现在黄金龙座的一旁。“我回来了,我的爱人……”
雪娃捂住了惊呼出声的口,“你……竟然……”
镜离一步一步向着双肩发抖的雪娃走去,“你确实应该怕我,当初如果我不是为了救你而折损了近乎三年的修为,灵力极为虚弱,你又怎么能够伤的了我。可是,我千算万算,终究还是没有你心狠,竟然能够对自己下那样的杀手,只是为了博取我的信任,然后一击即败。”
镜离逼近一步,雪娃就后退一步,慢慢的逼到了不能再退的墙角,镜离不管不顾的接着说:“从初次的相见,到后来的相许,我们并肩战斗,你作为雪国最年轻有为才貌双全的女占星师,而我作为雪国才华横溢温文尔雅的三殿下,是世人口中的天仙佳眷。
却不知道,你是血色的带刺莲花,而我是一个以身博弈的野心家。所以,我们是一样的人,什么爱情亲情友情,只要是阻碍,就要连根拔去。就像十年前红鸢花盛开的那一天,你说,‘我们真是天生的一对’,是啊,有谁能够像我们这样的相配呢,为了那把龙椅,你亲手扼死了自己的弟弟,而我,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大哥……”
雪娃的第一朵血莲花,是用在镜离的那个太子大哥身上。他亲眼看着大哥的口中源源不断地涌出鲜血,脸上冒出一个个脓疱,浑身都在痉挛,像是一条涸辙之鲋,挣扎着向自己寻求最后的帮助,可是,自己眼睁睁的看着大哥窒息而亡。
那还是处于试验阶段的血莲花,带着致命的毒液和不可挽回的死亡,即使是神仙的鲜血也唤不回他的生命。
雪娃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