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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国公与贺兰将军在东宫外相逢之事,很快便传遍了皇城上下。关于温郎从头置末均风度翩翩,不见一丝怒气阴冷,状若无事的风度更是引为畅谈。午宴过后,太宗闻言笑之,将正值午休的温思贤唤进了立政殿。
上下扫扫,甚是好笑:“朕记湘娘当年甚是孤傲耿直。为何翁念会这般刁滑?”笑嘻嘻的羞臊人,着实不象温家家风。温思贤含笑回之:“臣也不甚明了。大许是蔡州民风活泼,二娘幼时吾一门读书,姑母学掌庶务,无人相管她。久而久之,便成了那副模样。看似乖乖,实则顽劣不过。待臣与姑母回过头来时,已是改不过来了。”
太宗听后爽然大笑,点指阶下起居郎:“因此便把翁念成日关在家里,不放出门去?”温思贤无奈苦笑:“圣上既知姑母性情,当知姑母不擅交谊。二娘虽俐,到底年纪还小。长安多贵人,臣实不放心二娘出门交玩。此是一则。其二……”深吸一口气,抬眼看了上位圣人脸色,正容坦然:“二娘甚美,臣不愿其受盛名所累。”
太宗好笑:“盛名便是一点好处皆无?”
“非是无利。只是此利非在温氏喜爱之中。臣只愿家妹可得一真心怜惜之人,执子之手,共携百年。”
“哪怕清贫名薄?”
“温家并不豪阔,普衣素食也曾历之。况千金易得,一人难求。此中价值,并非表相可定。”
“那、既是如此,翁归为何不喜贺兰?”
刚才君臣对答,多是笑谈。可这一句却是拖曳长之、满是君威了!
温思贤讶异看向君王,见阶上太宗已然面色不悦。有些迷糊,低眉细想,复又抬头见圣人居然还是那般神色,更加糊涂。太宗不悦,又问:“翁归为何不答朕言?”温思贤赶紧揖手回之:“臣只是不明,关于姑母之事,上次曲江不是已经禀过圣上?温家女不行妾礼。”
阶上一声冷哼:“翁归与朕,竟敢私藏?”
阶下起居郎面色一烫,跪在了阶下,沉头思量后,终是起面直复:“非是臣有敢隐瞒,实是许多言语不好说于人前。”
“朕恕汝无罪,放胆说来。”
既是如此,一次说白亦好。温思贤深吸一口气后,看向阶下金线地衣:“臣不喜贺兰有三。其一,有情无能。贺兰予姑母确系有情,二娘曾羞之数次,也不见着恼计恨。有情是良,可无能却也是真。臣说无能,非指当年之事。臣……臣幼时曾深恨之,可步入长安,年岁渐长,才渐渐明白。当年之事,若换在臣身,亦不会为一已私情拖累全族。贺兰决断,臣无可怨怼。臣唯怨是,既相娶侯氏,为何不真心待之?若贺兰真心对待侯氏,岂可惹得侯氏羞恼,拖累温氏?有情不见是好,无能相护,至少可为彼之好,挥剑相断。可贺兰没有。”
阶上圣人无言,温思贤便又叙其二:“其二,就算微臣与姑母皆无视家规,可贺兰门弟已乱。多少妾室庶出?侯氏尚无力压之,吾家女儿从未曾见过那些,如何御之?就算贺兰有情管束,又可能约束其母?那老夫人行径,想必圣上有所耳闻。吾姑母青春少艾时并非无人可嫁,初时转不过心境,后时臣父母离世,剩臣与家妹稚龄。姑母不忍,又有愧温氏,遂在家操持,一转便是十年。”说到此时,语气已是哽咽:“姑母彼时从不曾管过庶务,初初接手,受过多少欺瞒羞辱。纵使臣少时懂事知情,有些怨怼,亦无法视姑母那般苦情于无物。流年无情,转眼姑母已是三旬之人,一生憔悴执着,受人百般欺凌,皆不过为臣与二娘。臣实不忍姑母,为所谓旧情,入他人府中,受人讥笑欺压。”
阶上传来圣人长长叹息,温思贤深吸薰气馥郁,又接其三:“最末一项,亦是最要紧之事。”
太宗面上柔意顿时紧住,龙目刚肃扫至阶下。左右服侍宫人本自二三,见此越发退去。
温思贤耳风扫到,心中越发咚咚。
强自令已思及前日二娘笑语……
‘阿兄,真做假时真亦假。真真假假,孰能分辨清楚?’温思贤听之白目不欲理之,却不想二娘又笑:‘一分真九分假、九分真一分假,阿兄以何为辩?’若说前一句温思贤还当顽话来听,末了这句却已经听进去了。只见那侧二娘执了一枚黑子,塞入白子棋盒。又在其上添了许多,扭头问过来:‘阿兄说此盒中可有黑子?’
温思贤当即笑之,才要说话时,却见二娘摊开右掌,里面一枚黑子正是适才所执之物。
‘阿兄不是曾说,圣人心思难猜?’
‘二娘以为圣人不过心中疑窦罢了。便似刚才这般,吾并不曾放黑子进去,可阿兄却看见似是已经放入。’
‘阿爷当初旧案如何?阿兄与我彼时皆小。不论是谁冤了阿爷,也不说为了何事?只说圣人心中,可否见疑阿兄心中有怨?心中有恨?可会继续尽忠?又可还会坚秉祖父遗风,不贪财恋权、忠心侍君?’
‘阿兄当初科考,当看过许多平民仕子。那些人际遇比之阿兄如何?’
‘既承温氏荫恩,自然亦有负累。’
‘圣人何故对温氏忽冷忽热,又一下提阿兄至六品?’
‘二娘以为,圣人在试探阿兄。此法既是为祖父有余情,亦是给阿兄机会。’
‘阿兄,这天下官场无不是圣上掌下。温氏已失君心一次,这次阿兄将赖以何,扶温氏不倾?’
温思贤无言以对,又见二娘轻轻推了一册过来。翻开看看,竟是帐薄?
‘吾看书中曾言,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又有道,士农工商,商者最是下贱。’
‘听荆娘说阿爷病故时,家中甚是羞涩。可这许多年,姑母经营楼坊庶务,贡养吾兄妹二人,阿兄可以为贱?’
‘阿兄,便是二娘之事,阿兄可会轻视二娘?’温思贤痛快摇头,抚住宝袭柔荑:‘阿兄怎会?宝袭是温家至宝。’说时尚有艰涩,可话到尽处,心中那块结磊却已然仿似不见了。
嘴角不禁渐渐起弯,适才哽咽时苦楚于少年面上慢慢消逝。更有一种信然清华气度丝缕浮现出来。
太宗视之变化,心中疑惑,面容却仍自威肃,甚至因少臣许久不回,生出些微怒气来。而这次,阶下亲选起居郎却并没有再看君上面色。而是从腰上承露囊中取出一只小册来,双手奉上。宫侍见状接过,转呈架前。太宗接过,半掌而大,甚是精巧。外有硬皮,展开来看,满眼尽是蝇头小楷。一字一行抄录得工整仔细不说,所录之事竟然皆是江川河流工堤有坝。
“翁归有心水利?”话中莫名,温振当初之事便是河水江发,水患为题,无可解之才有后头种种。
温思贤脸上微有绯意,比之刚才或往日种种,倒真有几分十七八岁少年模样出来了。目视御阶之下,镇定中几分欢喜:“臣曾与圣上讲,有心有力方使为好。目下,臣尚无力,却自久前便已有心。此册不过百本其一。微臣家中,尚有几十这般小册,所录之事皆是如此。”
“臣于蔡州多见遗水之苦,自恨书生力气,万望有机可解一方。”
“若真可如此,便是再见阿爷,亦敢自称温氏儿郎。”
第70章 恒久之
“汝这是欲外放蔡州,替温振洗名?”
阶上龙恩几乎震怒,阶下少年眼中几近酸涩,却傲然跪立,仰面望天:“苍天有眼,当知温氏有无愧对君王黎民。”话语灼烈,颊上却隐然已经有泪。薄唇紧紧抿住,呼吸间脸颊似苍白又映潮红。晃过君王怒面,有些微瑟,遂将目光盯在龙案。几番深重呼吸后,慢慢收回眼中潮气:“阿爷故案,是非曲直,微臣若说从不欲大白天下,为阿爷正名。实为欺君!可臣又想,臣要为阿爷正何种名声?为奸人所构,并不曾贪墨?还是不精水利,治下不严,以至河堤失事,引伤流民?”
“若论前者,阿爷确系冤枉;可若论后者,阿爷亦确有失职。身为一州刺史,隶下多少民生?河堤失修,以至水患,绝非一日之漏。阿爷在蔡州并非初到,历时三年,却未曾重之改之。确系有责!事后圣上予阿爷罢官,不论情由如何,责罪倒也相当。事后温氏爵位不了了之,诚然有侯氏之功,却也是圣人对阿爷失望之故吧?”
“臣为何会有,力不相及,受之爱之便是相祸之感,皆由此而来。阿爷确有一片忠心,亦算勤勉,却想来并不适刺史之职。若阿爷归职书院,修撰教育,想必不会有失。既无从有失,又何来为人所陷?”
“入朝为官,本为上承天恩,下惠黎民。若只知书生意气,留于乡野教书育人,难道便有愧圣人教训?”
“天下多少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