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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十天。”小蛮跑去桌边端了杯茶来,放置唇边吹了吹,“你中了很厉害的毒,花姐夫想了许多办法,依然束手无策,最后……”
我坐起身,接过她递来的茶。
“最后怎么了?”
“最后……”小蛮犹豫了下,还是道,“他守在你身边三天三夜,最后不晓得用了什么法子,竟将姐中的毒全部吸入自己体内,这才保住了姐的命。”
我手一颤,茶水洒出些许,“接着呢。”
小蛮望我一眼,咬了咬唇:“他命欧阳春将你送来金陵府,不过两天,咱们的探子便打听到,一品堂堂主霜秋白,死了。”
我“唔”了一声,敛目轻啜了口茶。
小蛮讶异道:“姐,你为何不惊讶?为何不问他是怎么死的呢?”
茶有些苦,我将杯子递给她,笑了笑,“这有什么好惊讶的?花容月舍不得我死,霜秋白舍不得的花容月死,可我们三人,总要死一个的呗。”
小蛮愈加讶异的瞪大双眼,正欲再问,狄青扣了扣门,推门进来。
视线掠过我,并没有停留太久,他面无表情的道:“小昭师妹,王爷有令,待你醒了之后,前去东厢房见他。”
我默默点头,从床上爬起来,除了有些头晕脚软之外,并无其他不适。想来,虽然命悬一线,必定有上等的真气和上好的人参补着,这把老骨头调理的还算不赖。
换了件轻纱罗裙,我随狄青来到义父面前,屈膝跪下。
义父一手摩挲着茶盏,一手执着黑子,正与赵祯对弈。嗅着浅浅茶香,我能分辨出,薄胎白瓷中盛着他最爱的碧螺春。
一炷香后。
我跪的眼冒金星,额上大滴汗珠滚落,义父始终一派淡然的落子、品茗,似乎根本看不到我。赵祯更甚,从我进门那一刻,他一心扑在棋盘上,看都不看我一眼,完全当我是二氧化碳。
最先沉不住气是狄青。
见他欲要张口,我一眼珠子将他瞪了回去,示意他少管闲事。
很明显,义父是在以我试探赵祯,许是因为玉兮禾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教训,我莫名其妙成为义父眼中那枚红颜祸水,倘若赵祯输了,指不定我这条刚捡回来的小命,又要报销了。
这盘棋,他二人下了足足一个时辰,我也足足跪了一个时辰。
最后,赵祯谦逊一笑:“八王叔,侄儿侥幸。”
义父虽然落败,却是喜不自禁:“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受益,这一趟出宫历练,你确实精进不少,叔父甚是欣慰。”
赵祯起身,拢了拢儒袖,笑道:“八王叔缪赞了,若说教人刮目相看的,是小昭才对。”
我低下头,你丫的就继续引火烧我吧!
“藏巧于拙,以静制动,兵法之上上乘也。素来知道小昭藏而不露,可惜本王还是看走了眼。”义父眼风凌厉的扫过我,“若为男子,当是良才,可奈何你乃女儿之身,若有太重心计,未必是什么好事情。”
完蛋了……
我忙伏地一叩:“义父请明鉴!小昭的心计,只会用在敌人身上!”
“那,谁是你的敌人?”
“小昭对赵宋皇室忠心耿耿,对义父绝无二心!”
义父微一点头:“嗯,不枉义父养你一十六年。”
之后,他再度沉默了。
赵祯知趣道:“八叔,您与小昭许久不见,想必有很多体己话要说,侄儿还有事儿,先离开了。”
言罢,赵祯带着狄青出了房门,留下我与义父。
许久之后,义父叹息道:“小昭,从小你便与别不同,为父当真以为,你与狄青一文一武,乃是上天赐给我宋皇室的宝贝。”
顿了顿,他又道,“却不想,你竟是霜秋白的孩儿…… 你可知道,当为父收到花容月的书信时,心有多痛。那晚下令青衣阁动手杀你,确是为父一时糊涂……”
“义父言重了!”我喉头一紧,伏地诚惶诚恐地道,“没有义父,这世上便没有小昭,养育之恩大于天,若是义父真想要小昭的命,小昭绝不会眨一下眼睛!”
“为父哪里舍得要你的命呢?”他走到书桌前,抚着桌上的白玉镇纸,淡淡道,“眼下,为父要你做件事,你可愿意?”
我没有半分犹豫:“小昭自是万死不辞!”
“三年。”他缓缓道,“回到皇宫,为受益除掉刘娥,以及后宫中那些别有居心的女人。”
我心头巨震,忙道:“义父,小昭怕是难以当此重任,况且,我已是……”
“你太谦虚了!”他震声打断我,言辞异常冷冽,“先前,倘若你真有心在后宫争上一席之地,怕是要不了几年,将会成为我大宋史上的则天女帝了吧?!”
我颤栗的伏在地上,多说多错,不如闭口不语。
伴君如伴虎,无论是枕边人还是下属,他们希望你聪明、你得力,但又不希望你太聪明、太得力!自古多少忠臣良相,最后,不是落得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
一片赤胆忠心,未必得偿好报!
义父的语气再次和缓下来:“幸而,为父知道你志不在此,更知道你懂得感恩图报。此乃为父交于你的最后一桩任务,待你完成之后,便再也不欠皇家什么,再也不欠为父什么。”
我漠然无语。
“怎么,信不过本王?”
“义父千金一诺,小昭岂会不信。”横竖躲不过去,我干脆道,“只是三年过后,义父您会恩我出宫么?”
“只要花容月肯来接你。”
义父摩挲着白玉镇纸,眸色深邃,“三年内,倘若宋国境内再也听不到一品堂这三个字,他来接你之日,便是你离宫之时。”
我颓然而坐,扯出一抹苦笑。
此举还真是一箭双雕啊!我在深宫拼死拼活的为赵祯肃清太后党,还他妈兼职做做人质!现如今,霜秋白死了,花容月为我渡毒之后,身体必定大不如前,一品堂已经难成大气,这还不够吗?
不过……
我直言不讳:“花容月未必肯。”
“他一定肯,为了你,他连性命都可以不顾,难道还不肯放下仇恨?”义父走来我身边,弯腰将我扶起,拍拍我的背,“乖女儿,去找花容月聊一聊吧,顺便去你父亲坟前上柱香。无论你有多恨他,可他终究是你亲生父亲。”
我低头恭敬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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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金陵府的朱漆大门,已是月上中天,小厮早已牵着一骑枣红马立在门边,见着我,即刻迎了上来。“姑娘,您请……”
我一翻身上了马,才扬起鞭子,赵祯在身后唤住我。
勒了勒马缰,我正想跳下行礼,却被他扬手制止,思量再三,只能垂目道:“公子,您可是有事儿吩咐奴婢去做?”
沉吟片刻,他道:“小昭,你走吧。”
你说这人有病吧?我本来就是要走的好不好?!
赵祯吸口气,望着我,目光深沉:“我是说,走了之后,便别再回来。”
我微一颤,旋即笑道:“公子说笑了,奴婢去去就回。”
语毕,我一甩长鞭,策马而行。
奔了几步,终是忍不住嬉笑一声:“不是诚心所言,往后就不要轻易说出口,指不定有傻子会当真呢!”
他没有回答,我也懒得与他纠缠,猛甩长鞭绝尘而去。
待我赶到春风得意楼时,如我所料,金陵最大的销金窟,早已关门歇业多时。
我一脚踹开大门,往日喧嚣鼎沸的厅堂如今空空落落,令人唏嘘。许是听见人声,二楼小窗探出几个脑袋,瞧见是我,又面无表情的缩了回去。
没人理我,我也不理她们,径自上楼。
正想再次踹门,抬起的右脚却顿在半空,透过纸糊的格子,望着黑黢黢房间,心头像是被巨石碾过,一阵阵,痛的难以言说。
捧住胸口,我缓缓蹲□。
蓦地,欧阳春的声音从头顶沉沉砸下:“他不在。”
我虚若无力的抬起眸子,见他一脸如丧考妣:“他在哪?”
“师父墓前。”欧阳春哽咽道,“已经跪了三天三夜,谁劝也没用。”
“霜秋白葬在何处?”
“出了城向西十里,有处栖霞山庄。”
“多谢。”
我强站起,掉脸下楼。
……
策马狂奔半个多时辰之后,我才找到欧阳春口中的栖霞山庄,等我寻到花容月时,尽管早已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却还是被眼前景况惊的捂住唇。
走上前,我蹲在他身边,颤抖着撩起他耳侧一缕灰白长发。喉中似有鲠刺,我满心酸楚,一时说不出话,只能从身后圈住他。
他开口问我,音色沙哑而低沉,“小昭,你的身体可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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