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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岁-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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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摇篮中恬静沉睡的婴儿,载着不谙世事纯净的笑颜。冯善伊将她抱在怀中,行至窗前,望去菊花簌抖,密雨织帘,轻吻着女儿的额头:“你还有一位母亲,恰也是秋雨时出生的。她会是这个世界上最想抱你的那个人。”

    绿荷由她身后静静步来,张开双臂将孩子转抱入怀中,轻道:“今年的雨真瑟啊。”

    “这家伙睡得真沉,也不知奶妈吃个什么,将她喂得这样沉。”冯善伊重回了榻上,由软毯盖了双膝,转着手里的毛毡淡道,“我那姑姑可又在信上提到了京中八卦趣闻?”

    “说的是去年旧事,就是不太吉利。”绿荷言声轻缓,似怕惊了怀中婴儿,“小雪时李夫人突起腹痛,临产诞下的龙子面色发青,死胎成结半月。为得此事闹了宫内腥风血雨,诛杀不少宫人嫔妃。亏得太妃早有预感首胎会不妙,自您抵达云中后便自求入庵礼佛,算也算避过祸事。只可惜,那个叫李银娣的贵人未能躲过劫难。也牵连了太皇太后。”

    闻听“李银娣”的名字,冯善伊略蹙起眉:“可曾有难?”

    “起先是关押了许多宫人,李贵人不在其中。后来牵涉极广,连杀了几位才人,又引出了李贵人参与谋害李夫人。念着贵人腹中龙胎,皇上先是压下,但随即太后出面,让李贵人迁去瑶光寺,产后论罪。只不过半月,李贵人心生恐怯,自沉湖底。大人救活,孩子没了。”绿荷将信中的消息徐徐道着,虽觉得各处奇怪,却忍着未言。

    冯善伊静静听着,其中七八分含而不露的讯息大抵知晓。心底情绪纠葛,自缠一处,搅得人心既烦又乱。她再扬起头看着绿荷:“你说说,这像话吗?”

    “夫人说的是。”绿荷稍皱起眉,才又缓道,“我只听说临产的孕妇落了水中也有安全无恙的。”

    “她若心生恐怯,何苦等个半月。”冯善伊撇撇嘴,摇头苦笑,“谎都圆不起来。”

    绿荷又道:“太妃在信中又提及一事。说是查出来了。”

    冯善伊亦念了一声:“查出什么来了。”

    “是李申。”绿荷吸了口气,继续说,“您凭着记忆画出那些个刺客,已被证实是她的人。”

    没有惊讶,没有冷笑,冯善伊闭了闭眼睛,平淡无奇道:“知道了。”

    绿荷再低下头去,欲言又止:“还有一件事。”

    “你就不能一口气说完?”冯善伊睁只眼闭只眼,“若还是给取名的事,只回她雹青天这名字绝对不行。”

    “这回改了,说叫雹米花。”绿荷认认真真道。

    冯善伊一手戳着额头,无奈道:“放了我儿吧。”

    “还,还有一件事。”绿荷咽了口水,这回面上凝重遂起。

    “你还没完了。”冯善伊哼了一声,眼皮有些发沉。

    “闰月,太皇太后薨了。”绿荷说着将头低下去。

    冯善伊恰猛得扬起头来,困意半刻尽灭,狐疑盯紧绿荷,久久未言。

    “夫人,您要是难过,便说句话。”绿荷幽幽跪了她膝下,缓缓言,“太妃嘱咐我拖些日子再告诉您。都是我不好。”

    “我不难过。”

    只是,替一个人难过。

    冯善伊转过身去,静静拍着睡去的孩子,声音故作了轻松:“临走时,就没留下什么话?”

    “走时已神智大不清。连连唤着赫连昭仪的小名。一并嘱咐太妃书信云中,问你们什么时候回宫。”绿荷将声息压得极低,“太妃说,如今魏宫天下尽在常太后与李申掌中。”

    “哦。我有些困了。”冯善伊叹了一声,转过身欲要睡去。

    绿荷仍不甘心道:“去年安能寺前来陵中的那场法事中,夫人重重惩治了那妖言惑乱陵寝宫人的老僧。您可还记得那老僧四处散播的谣言?”

    汉主大魏,冯氏三朝!

    字字是灭九族的罪,如何能不记得。

    冯善伊皱紧眉,以指揉去眉心缓缓道:“你倒是越活越回去了。那老僧只不过是拍我马屁没拍到点上。我对皇权主位没那兴致。他要是谣言散我魅惑众生,红颜祸水,倒乐意听去。”

    “可是。”绿荷仍是不死心。她在云中近二十年,总算迎来了命中那位贵人。那还是她十三四岁时,陵宫仍活着那位能掐会算的老宫女说自己总有一日会遇到贵人出得云中奔去锦绣前程,她虽只当是戏言,却在遇见冯善伊后平添了几分信念。

    “你怎知。”冯善伊想了想,忽而严肃看向绿荷,“不是魏宫派来的又一次试探呢?”她是如何才平安抵达云中,那是踩着尸骨而来,怎不能怀疑猜忌,怎不能小心翼翼。

    绿荷闻言,只扭过身去,将门窗阖紧,重新回至屋内,跪了帐中将袖中素绸抽出,双手承上:“一而再,再二三,以命试探吗?那惠裕师傅,自法事后,一日见不得夫人,便刺自己膝骨一刀。如今双膝疤痕近百余处,人已不能站立行走。”

    冯善伊接来那素绸,稍一展开,数字以血而书,字字触目惊心。她望着那字,竟扼了呼吸,空眨了眼,咬下一口冷气,全无声息。

    “寺中主持说惠裕师傅积病缠身,恐熬不过几个冬天。如若您想见他,奴婢自会有办法让您出得陵宫。”绿荷终于扬起头来,坚定看向她,“为什么,您不为自己拼一回呢。如若真是此番将日,即便终是一死,也值了。”

    冯善伊垂了一支腕子,缓缓捏起绿荷下巴,看清楚她的眸色含笑道:“你除了眼睛大,胆子也够大。我这一步走下去,兴许就是条死路,你可放心把自己的命交给我吗?”

    绿荷笑了一笑,声音毫无起伏:“奴婢是为了等这一日才活着的。绿荷,愿意与夫人同死。”

    冯善伊眨眨眼睛,随意而笑:“到了那一天,就不许说同样的话了。”

胡笳汉歌 跋涉篇二十 终

    安能寺矗立云中西地,与宫陵依山而隔。晨鼓昏钟之音,大多能散入宫中。然而即便是近在一山之间,多年来亦如天涯相隔。安能寺每十年会遣众僧入陵做一场祈福的法事,最近的一次恰恰是在去年。奉陵之妾,入宫陵后,自当与世隔离,那一次法事,冯善伊依然是闭在后室潜心修养。却闻得有老僧在宫陵中散尽谣言,于是命人重罚。然而,那老僧却不曾死心,只求一见,竟以自残相逼。

    车落寺前,绿荷先去寺中打点妥当,半柱香过后,前来掀开车帷,引素衣蒙面的冯善伊落车。硕大的斗篷将她由头到脚遮掩,锱色黑绸委地而过。前来接应的小和尚在她入寺后将寺门紧闭,绿荷亦谨慎守在门院之前。

    越过中殿,穿柳拂枝,入得闭室,皆是由黑账盖蔽。身后小和尚无声退去,冯善伊推开室中一展素帘,见到帘后案桌供奉着佛龛,两侧香烟袅袅。她自蒲团间跪下,合什双手默声祈念。

    她并非诚心向佛之人,只入得此间,心竟也随之静寂,平添了几分出世情怀。

    佛龛后浑厚声息漫出,声声言着:“汉;有贤妃班氏求避宫祸自请奉陵长信宫,以死为期。亦有妖后赵氏获罪而废,遣配延陵守园,不忍孤苦含恨自尽。夫人您一奉寝宫年岁换,岂是弃赵后孤恨,从班氏之贤?”

    冯善伊未抬眼看去,只转了转佛珠缓道:“钦安院福浅命贱,自没有赵飞燕的金玉贵命,更比不了班婕妤慧淑智睿。”言罢抬起双睫,见到身侧已落了赤色僧衣。她平静望去,凝着身前人影,止息了半刻,将手中佛珠一掷,总算可以不必那么装沉稳,原型毕露道:“您别拿文绉绉的话考我,答得我满头汗。哥哥。”

    “你能守规矩说话,恰也骇了我一大跳。”冯熙忙扯下僧衣,连走至她身前,大掌自她双肩握起,寸寸握紧,“好家伙,十年不见,竟也长出眉眼来了。”

    “屁话。姑奶奶打一出胎就有眉毛有眼的。”冯善伊一时恼火。

    冯熙抽出扇柄敲紧她额上:“这满口跑脏字是同哪个学的。”

    “谁知道。”冯善伊夺过他扇子,自甩了开,瞧着面上山水图迹,“我如今粗俗了呢。”

    “你也没高雅过一回。”冯熙掐灭一束烛火,幽幽道,“我见军中遣奴个个揣着金银玉器,都是从前冯府的规格。初还纳着闷不敢信,直到见花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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