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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窗外望去,远山便似近在咫尺,却实则远在天边。冯善伊起身靠了窗边,低哑的声音回绕在狭小的内室中:“那云中是个什么地方,柔然年年兵犯,听说掳去了不少魏国女子,还有大漠的风硬冷得可怕,还不得把你这张嫩脸吹得又老又黄?!我难得做回好人,你且饶了我这回罢。到时候哭天抢地抹泪后悔,不都成了我的罪过。魏宫虽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在这里尚有亲人可以依附,尚有小小的权势可得自由。可困在云中,就好似困在魏都的冷宫,去了那里,便什么都没有了。”
小西施似乎醒了,由床檐上蹦下,滚入冯善伊脚边,她笑笑,便抱起她回了赫连床前,埋下头凝着赫连笑:“我让你举着灯火好好看我,看清我这张脸,你偏是不肯。我啊,才不是什么好人。像狗一样生存,又能有多少风骨气节?!可良心还在,便是替你不值。我不值得你牺牲一切的追随。所以,你千万要好好活着,像个人一样有尊严地活下去。这才是让我眼红了许多年的赫连莘。”
风卷入室,冯善伊觉得自己脸上生疼,摸去才知是落了泪。她嘲笑自己一番,笑了笑又道:“拓跋濬看上去不是什么坏人,他有帝王的气度,也有作为一个人的良心,你若看他看得过眼,便随了他,兴许还能有另外一段人生。可我,确是输了,并不是刚刚他说了那番话才输的,是拓跋余的死,不,或许更早,早在拓跋余宁愿背弃朝臣立你为后,也不选我时。我那时就是输了的。他说我根本不爱他,我爱的只是他身侧皇后的宝座,他说他一早就知道我是这样活着的人,所以他不怪我。他说得对,却也不对,我是拼了命想做他的皇后,却并非野心权倾天下的女人,我要的,只不过是那个位置所能给予我的尊严,想着从此以后可以像人一样活着,而不是狗。”
冷泪滑过,嗜心的疼痛,她只觉自己的视线一片恍惚迷离,胸口越来越痛,半刻难以呼吸。靠在床尾,泪越来越冷:“是想哭的,是咬住牙强撑着笑。看见自己的父亲像小丑一样狼狈。不。连个人都算不上。就那么趴在地上绕着大殿学狗叫。可是,父亲回头看向我们的那一眼,却是在用目光呵斥‘不准哭’。从那个时候开始恨他的,恨他为什么不要尊严,为什么不能活得像个人一样。如今终于明白,那不是谄媚,是面对自己的敌人,在弃尽所有的骄傲与自尊后,所做的最后一丝抵抗。至少,他们因我们而惧怕。”
冯善伊最后挣扎着站起身来,扶着一角床帐,痴痴地笑:“你说。这一次,我还会死撑着回来吗?不会了,我累了。与其回来如丧家犬活着,不如死在云中大漠,终了也算自由潇洒过。”
她迈出几步,身形有些摇晃,小西施依依不舍地咬紧她裙尾,善伊躬下身,拍拍她额头:“美人儿。你去看看我家小眼睛吧。他可专情呢。这以后,他怕是要想你想一辈子了。”
风吹乱云帐,冯善伊踉跄而出,雨洒落入窗,湿气凝绕。榻间渐传来隐忍的哭声,压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渐渐清晰。红帐间缓缓坐起的女人一手紧紧捂紧唇鼻,滚烫的泪由掌背蔓延入了冷袖,长发散乱揉入丝帐飘摇,清瘦的双肩无以压抑的颤抖,她在尽全力压制自己全部的情绪,却挡不住汹涌而来的泪。床角的小西施哀哀地看着自己主人哭泣,豆大的眼中似也有水雾轻缓移动。
又是一个不能成眠的夜。
回到殿中,冯善伊尚不能修整,便由一旨宣诏请去了徽安宫。她知道的不多,只是听公公说文夫人要见自己。那个今晨在大殿上为自己宣判死刑的女人,那个险些要亲手了解一个无辜婴儿的女人,对于这个文氏的印象,冯善伊自觉极其糟糕。可她不能多说什么。如今除了能活着到云中,她已别无所求。
文氏卸下繁复的妆容,清丽素净如同莲座上的观音,看得冯善伊一时流连。
“你让我另眼相看。”这室中别无他人,文氏的声音依然又低又轻。
“看在何处?”冯善伊笑着应她,周身清朗。
“我以为你会以那件事威胁我,从而为自己寻个更好的出路。”文氏走下殿,素手握了她的腕,看了又道,“原来,你这么年轻。”
冯善伊将手抽出,退了一步:“我不是个好人,却也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会以无辜生命为筹码的丧尽天良。
“你竟然不问我那孩子的事?”她低声问她,眼眉中藏匿着诡异的笑。
“您若想说,也不必我问。”
文氏紧绷的面容终于显露出一丝微笑:“我羡慕你。”
“羡慕我像狗一样活着?”冯善伊自觉可笑,便毫不顾忌道,“您还是这世上第一个说羡慕我的人。从来只有我羡慕别人的份儿。”
“你要知道。总有些人活着,连狗都不如。”文氏说着转过身来,静静言笑,“我似乎有些喜欢你了。我从前的确是十分厌恶你。尤其是听到他屡屡言起你时,便只想将你撕碎活活吞下。”
胡笳汉歌 北都篇二四 旧
(感谢Amanda的长评,特此加更!)
“你说的他?”冯善伊皱起眉来,忽又摇头,“你一定是误会了。这世上没有多少人是以真心待我的。你言中的他或许只是想气你。”
“是吗?我也希望如你所言。”文氏看着她的眼睛,流露出一丝凄厉的哀愁,“人呐。最可悲就在,明明有人以真心,不,是有人以全部的心绪对待自己,她却始终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不。最可悲在。那个人曾经以为自己被真心真意对待着,实际却都是假的。”冯善伊避开她的注视,缓缓言着,“夫人或许说的是您自己,而我说的是我自己。”
“是吗?哪一个并不重要。”文氏低下头浅浅思虑,许久,她一步一步走回上殿,突然扬起声音,“不管怎样。将日,我会送你一份大礼。”
月色恍惚,透过窗来,映出文氏的背影格外修长。
冯善伊平静的双睫一时轻抖,她还是不懂这女人的话。
“所以。”文氏立在大殿当中,一手抚着凤座上精美的雕纹,“你要好好活下去。冯善伊。我要记住我所有的话,用力地活下去。无论现实多么残忍,无论路程多么坎坷,不准放弃任何希望。因为,最终到了那一日,你的所有苦痛,所有委屈,甚至耻辱,都会被一洗而净。你要活着,等待那一日。”
冯善伊不会忘记那一夜文氏凛冽的目光,还有她言中的坚决。然而不能否认的是,她的话,确实也那刻给了自己冲破一切绝望的星火。甚至在后来很长的一段困苦中,她凭靠着那番话平添了自己最后的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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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善伊端坐在映着流水清泉的窗边,这样能听见流水的清晨似乎也不多了。
春立在善伊身后,无声地为她绾起稽发,只有她深信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次为小主人梳头。
善伊拉过春,笑得如沐春风。听父亲说,春是接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人。睁开双眼的第一瞬,她首先看到的是春,母亲还是在后来才见到。所以,她与春的情份,是在血缘之外,却延绵入骨。可是,春已然年迈了,再不能随自己去那么远的荒地。她年轻时服侍过年幼的姑母,后来随父亲入魏又抱大了善伊的哥哥,再来才是自己。如今她的白发比赫连太皇太后还多。
“春。”善伊抬手抚平她额角的细纹,“我想你抱抱我。”
春温软一笑,展开双臂搂了她入怀。
善伊闭上眼睛,缓缓道:“春。我想你了。”
春低头,眉眼尽是慈爱,她抚弄着善伊的发:“我的小公主莫非永远长不大。春那时推着小摇篮天天看着您小小的脸,便想这小东西哪一天才能跟春说话,哪一天才会走路,又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成人。这一晃,十六年了。”
善伊贴在她胸前,贪恋她的味道,那夹杂着奶香的气息,即便是在十几年后,她依然会在春的身边嗅到,那是烙刻于记忆中幼年的味道。善伊出生的那一年,春有三十六岁了,那时候春刚刚生下自己的第三个儿子。善伊是一胞双生,还有一个孪生姐姐叫希希,母亲的乳汁只够哺育一个孩子,而母亲又偏爱希希更多。所以父亲将善伊丢给了春,从那以后,春在善伊的眼中一如母亲。
“太妃让我转告您。”春落了一吻在她耳边,“这并不是结束。是开始。重新开始。”
善伊眨眨眼睛,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