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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三娘身子一颤,谦卑地垂首躬身,随着宫眷们退了下去。
“母后也讨厌这桃氏吧?”姬凤音撅嘴抱怨道,“我也是。第一眼瞧见她,就觉得很狡猾。因为记挂那鱼氏,所以将她留在身边伺候。今天看来,竟是好心当了驴肝肺。”
“音儿是如何与这桃氏认识的?”皇后牵着姬凤音来到妆台前,取了象牙梳,亲自替她整理发髻。
“她原是竹修仪身边的,她们两个都是临海郡的人,时常在一处说话。女儿就是那个时候认识她的。当时,她们在说鱼……鱼氏,正巧给我听到了,心想竹修仪身份不高,怕桃氏跟着她日子不好过,就要了她来身边差遣。母后瞧瞧,女儿一番好心,却落了今天这个后果,可气不可气?”
“竹修仪?”皇后若有所思,“就是那楚十二么?虽然出身不高,但是你父皇倒是满喜欢她呢,说是南边的女子细腻温婉,又颇知风趣,一入宫,连着幸了三日,这是何等的荣幸!为这事儿,后宫几乎炸开了锅,母后也是费了好大的精神才压下嫔妃们的怨愤。”
姬凤音扁嘴不屑道:“她们怕她,我却不怕!她再受宠,终究还是个修仪。依我说,母后就不该拦着嫔妃们找她的晦气。哪能那样啊,连幸三日,什么身份!”
“什么身份?你父皇喜欢的人。我儿在这儿说说就行了,见着她,还需恭敬些才好。”皇后谆谆教导。
姬凤音愤愤道:“母后这是什么话!身为中宫,怎么可以这样灭自己的威风!一个小小的修仪,要我一个公主低声下气,这是什么规矩?!”
皇后笑着拍拍她的肩,道:“母后不是怕她,只是不想惹你父皇不开心。他年事已高,难得嫔妃中有个知机贴心的,我们又何必去招惹些麻烦呢?”
顿了一顿,又道:“倒是我儿这口气,颇有大家气势。太子枫……终究会明白的。”
姬凤音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气鼓鼓地说道:“母后,我讨厌她!临海郡的人,我一个都不喜欢!”
“我儿生性善良,自然看不惯那些南人的刁钻滑头。”皇后神情淡漠地说,“岂不闻花无百日好?后宫佳丽数千,各具千秋,你父皇岂会专注于一人?再好的美味,天天吃也要生厌的。男人的心态大抵差不多。别看太子枫现在那般振振有词,应该很快就会放下那鱼氏的。所以,我儿要记住,男人的宠爱不算什么,倒是那能够与他比肩的位置,才是最最重要的。我儿现在要想的,是如何能够成为天阙国的太子妃。……”
“太子妃?太子枫不是早就放出话来,不打算立太子妃么?”这传闻在宫中流传已有多年,久而久之,她都对此深信不疑了。
皇后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道:“以我儿的身份,不做太子妃,岂不令你父皇和我颜面无存?”
“母后说的,可是真的?我真的可以做太子妃?”姬凤音双目中重现光彩。
“母后可曾骗过你?”皇后满面慈爱。
姬凤音歪头想了想,重重地点头道:“没有。父皇还有一堆女人要爱,只有母后才是最最疼爱女儿的。”
“知道就好。”皇后笑嗔着,却在无人察觉的敛眉之际,成就了暮云四合、木叶萧森……
甫一被同样装束的侍女搀入象辂,鱼非鱼就觉得眼前一暗,一块大幕兜头罩下来,令她的悲切大打折扣。身上的穴位被解开,她三下两下扯下头上的东西,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件襜褕,那精致的裁缝、柔软的质感以及那胭脂色,一见便知是谁的家居禅衣。
她攥紧襜褕,包着两泡泪花,狠狠地瞪着对面安之若素的澹台清寂。
现在她明白了,为什么他会把她打扮成侍女的模样带去参加宴会。他就是存心不想要她好过,要让她听到太子枫的倾诉,眼睁睁地看着舞枫却无法靠向前去半步。明知舞枫在满世界地找她,却藏着她不让见面,存心想要舞枫失信于天阙国的庶族,从而激发国内士庶间的矛盾,进一步挑起内乱。
见过坏的,没见过这么坏的!完全地是把自己的快乐构筑在他人的痛苦之上。
澹台清寂支起一条腿,单臂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则搁在隐几上,一身红色礼服衬着他的面庞,愈发显得人如皑皑山上雪、皎皎水中月。
但在鱼非鱼看来,这人跟毒蜘蛛没什么区别。
“你什么意思?你要怎么着?”她气苦地揉着襜褕,揉成一团后,恶狠狠地摔到他面前。
澹台清寂没搭理她,这让她像是恶犬咬刺猬——无处下口。她很想砸东西发泄,可是诺大的空间里愣没件趁手的。
“我要学武功!……总有一天,我要宰了你们!……”她喃喃自语着,夹杂着脏话、粗话。
“我还道会哭的死去活来呢。”澹台清寂不痛不痒地撂出来一句。
“我还如丧考妣呢!”她冷笑着斜睨他,“哭给你看笑话?做梦吧!倒是阁下你,是不是大受打击十分失望啊?你当我们舞枫君是面人儿,由着你们搓揉?我说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种奇葩?七公主哪里惹到你了,要你这么曲折委婉地伤害她?啊?”
后面的那声“啊”完全是用上了吼的。
他云淡风轻置若罔闻:“依你之见,她应该嫁给谁才合适呢?”
嗯?
鱼非鱼的身子矮了一寸。旋即,她又振奋起来:“你倒是很关心她嘛!干吗不接收了她?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直是举世无双尽善尽美。你这么多心眼儿,跟她那样的,正好形成互补,多好!有道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说不定哪天圣上一高兴,就把皇位禅让给你了呢!总是隐藏在阳光背后,做什么都不能光明正大,这日子想必很憋屈吧?还是你觉得娶了七公主,自己的身份会自动降级,不想明面上的那个天子做你的长辈?”
“这还没进门呢,就替人家说话了?”
“不过是个仪式。像我这般豪迈气概、潇洒有林下之风的人,会在乎那些个繁文缛节么?你也太小瞧我了!”任何时候,都不能助长敌人的气焰,这是她一贯的对敌原则。
“从来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关于这一点,相信你也能消散看待。”他顿了一下,自言自语道,“太子枫应该很快就会忘记你吧?”
鱼非鱼哼了一声,本不想同他废话的,却怎么也管不住自己磅礴的愤怒:“忘记?怕由不得他不想。”
天阙的庶族存心要拿她的平民身份说事儿、争取政治权利,一句“下落不明”就想平息民愤?简直幼稚!
“澹台清寂,你真阴险。”居然拿女人做筹码、做利器,这人做人的原则底线是什么?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还有什么是他不能做、不敢做的?
望乡关一战,给大鹰来了个全军覆没,连个俘虏都没留。派公子缘在雨水里下毒,还说什么“天意”!老天若知道他竟然敢顶着自己的名儿干这惨绝人寰的坏事,不知道会不会折他的寿?这种人,怕是到了阴间,同样地不会安于本分,弄不好连阎王爷的宝座都想窃取吧?
越想越气,就越替舞枫担忧,也就顾不上二者间的力量悬殊,她此刻的心思恨不能与对方来个同归于尽。于是就“噌”地跳起来,一个“饿虎扑食”浑无章法地朝着对面那优雅雍容的玉人儿挠过去。
“你这混蛋,怎么不去死呢?啊?——”
还没碰到他的衣裳呢,就被一股大力抛撒出去。“嘭”的一声大响,后背结结实实地贴在了地板上,四脚朝天十分不雅。
“呜……舞枫君从来不这样的……”她的哭声响彻了半条街。
只是她的悲伤来得快、去得也突然。脸上的泪水还没干,她混浊的声音里已然呈现出几分事不关己的淡漠:“澹台清寂,你为什么不束发?”
为什么不束发?须知男子成年后必须束发方合乎礼仪。像妖孽这种,一头银发绋绋本就惊世骇俗,偏偏就没见他正经束起过。至多就是以发带于脑后扎成一束。
不得不说,这人很奇怪。为什么不束发?显然不是因为年纪不够。像他这种出身高贵的子弟,冠利是必少不了的。较诸其他人,不知要讲究多少倍。一般男子行冠礼的年纪是十五岁、二十岁,早的,若想早些参与政事步入社会,会在十二岁的时候行冠礼,以彰示成人。当然,也有极其特别的。有的人会在老朽之年行冠礼,原因无它,冠礼须有父母主持。但是因为战乱纷纷,很多人背井离乡与亲人失散,错过了行冠礼的年纪。等到有所安定,而父母已故,孝子们便选择终生不冠,以示哀悼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