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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到秦家送信的,也是朱善的手下而不是府衙里的官兵,所以秦大老爷还不知道侄女儿在府衙后宅里过了一夜。
听得朱善回话,秦大老爷拱手说:“秦某人替我过世的堂弟一家,谢过朱壮士。我那堂弟只剩七丫头这滴骨血,要是她有个好歹,秦某人真是愧对他托孤之意了。”
无论如何,秦大老爷当着外人这样表态,还算得体,不愧是一族之长。
朱善推辞了秦大老爷让人捧来的谢礼,率领部下告辞离去。秦大老爷见他衣着华贵,谈吐不凡,这样的人物竟是人家的奴仆,可见他的主人不是寻常富户。想到此处,秦大老爷也不坚持,只是亲自将朱善几人送到大门外才回来。
孙嬷嬷早得了秦大老爷的吩咐,伺候芳菲回她的偏院休息。
芳菲一回到院子,春雨就快步迎了出来。芳菲见她两眼红红,肿的像两只桃子一般,知道她一方面是担忧自己的安危,另一方面是伤心春喜的辞世。芳菲也是极为难过,强忍下心中苦痛安抚了春雨好一会儿。
芳菲在偏院里休养了两天,便想着去探望秦老夫人。谁知才去到秦老夫人的院子门口,就被婆子拦了下来,说老祖宗精神太差,谁也不见。
她只得回转,还没走几步,就看见芳苓和芳芝从秦老夫人的院子里走了出来。
她顿时了然——不是谁也不见,是不想见她罢了。
秦老夫人……芳菲还以为这个老祖宗能统管后宅数十年,该是有些手段和见识的,谁知她和那些愚夫愚妇也没什么区别。都把自个当成了扫把星,怕自己会“克”她。
前些天秦老夫人还说要“补偿”自己,就在那天去上香的时候,俩人也相谈甚欢。说起来,自己还是为了救她才失足掉下山坡的……转眼间,她就把自己狠狠推开了不理。
呵!
芳菲心中冷笑。如今这个宅子,从秦老夫人这位老祖宗往下,个个都对自己唯恐避之而不及,生怕沾上自己什么晦气。就连她院子里新来的两个粗使丫鬟和孙嬷嬷,都对她能避则避,轻易不近她的身。
只有春雨,待她一如往昔。
“呼……”
芳菲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她感觉越来越憋屈了。原来的芳菲不过是被人无视而已,现在的她,周围却全都是敌视的目光。
要不是她心志坚忍,早就要发疯了。
这些无聊人越传越玄乎,把她说得极为不堪。什么生而丧母、继而丧祖,父亲命途多舛,劳累半生一事无成,潦倒而死……然后,这些全都变成了她的错!
多么可笑,但又多么无奈!
芳菲看着院子里的高墙。有时她甚至在想,也许自己应该找个夜深人静的时刻爬出去,远离这一帮可怕的长舌愚人,从此到处流浪也比现在的日子要好得多!
“姑娘……外头有客人说要请您出去见上一见。”
孙嬷嬷小心翼翼的走到离芳菲几步远的地方,低声禀报道。
芳菲皱了皱眉,就是他们这种把她当成病菌一样的态度,让她没法子不心烦。
“什么人?”
芳菲一边随着孙嬷嬷往外走,一边问道。
居然会有外客说要见她?
孙嬷嬷回答说:“陆家的。”
“陆家?”
芳菲没反应过来,这陆家是什么亲戚?
孙嬷嬷奇怪的瞅了芳菲一眼,提醒说:“就是……姑娘您那个陆家。”
孙嬷嬷说得隐晦,芳菲看了看她的表情,又想了好一会,才猛然想了起来!
啊……“那个陆家”!
是她的“未来夫家”啊!
正文 第十二章:陆家
芳菲父亲生前,便已经替她定下了一门亲事。
按理说来,时人并不提倡定这种“娃娃亲”。因为当时年幼的孩子,十个里头总有两三个是养不大的。要是给女儿订下的“小夫君”年幼夭折,这女孩儿还没出嫁就会担上“克夫”之名,以后基本上也就难再议亲了。
但是芳菲的父亲秦双鹤明知定娃娃亲的弊处,还是执意替女儿定下亲事。原因就在于,这陆家少年的父亲陆月名,是秦双鹤自幼相知的同窗好友。
秦陆两家本来住的就近,秦双鹤和陆月名从小跟着同一个私塾先生开蒙。稍长以后,他们一起进学,一起入场,甚至在同一年考中了秀才……
就在他们中了秀才的那年,两人的妻子也同时怀孕了。
双喜临门的两人,决定再来一个“喜上加喜”,就是相仿古人来“指腹为婚”。
当时两家就约定好了——若同生男,则为手足;若皆生女,便结金兰;而若是一男一女,就做夫妻。
结果陆家的先生了一个儿子,取名陆寒。一个月后,芳菲降生。两家果然依照前盟,请来中人见证,给两个孩子订下了终生。
但是自那年考中秀才后,秦双鹤和陆月名的科举之路,再无寸进。
后来秦双鹤妻子老父相继去世,他自己也染病不起,秦家就此败落。秦家的族产被本家收回,芳菲来到秦家大宅依附本家生活。
而陆月名,在屡试不第后,终于放弃科举之念,继承父亲的医馆,当了一名坐堂大夫。
自古读书人就有“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说法,很多落第秀才都选择了从医作为退路。说实在的,这也不失为一条比较体面的退路——起码比在大街上卖字写信什么的要体面些……
几年前芳菲来到本家居住后,就没再见到陆家的人。但是,逢年过节,陆家都会捎些节礼过来。这证明陆家还记得有她这么个“儿媳妇”,没有悔婚的意思。
芳菲一面跟在孙嬷嬷后头往客厅走,一面回想着关于陆家的点点滴滴。
对于她这个“未来夫家”,芳菲一直是懵懵懂懂的没怎么放在心上。实在是因为她现在才十岁,谈婚论嫁什么的,为时尚早。所以,她虽然记得有这么一回事,却总觉得离自己很远很远。
陆家的人突然要见她,到底是为什么?
“大老爷,七姑娘来了。”
孙嬷嬷向坐在客厅上首的秦大老爷躬身行礼,禀报芳菲已到。
芳菲抬眼望去,在客厅里除了秦大老爷之外,还有一个三十许的圆脸妇人。这妇人脸上肉呼呼的,一双小眼睛笑眯眯像两道缝儿似的,看着就挺和气。
“大伯父。”
芳菲朝秦大老爷微微一福,秦大老爷“唔”了一声算是回答。芳菲垂下眼帘,乖巧的站在一旁不说话。
“这就是七小姐吧?”
那圆脸妇人的声线略高,说话时给人感觉很是爽快。秦大老爷应道:“是了,这就是我家七姑娘。”
他又对芳菲说:“这位是陆家的管家娘子莫大娘。”
“莫大娘好。”芳菲淡淡打了个招呼。
莫大娘倒不计较她态度冷淡,依然笑呵呵的说:“多年不见,七小姐长成大姑娘了。说起来不怕七小姐怪责,您小的时候,奴婢还曾抱过您呢——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她脸色忽然暗淡下来,“要是令堂秦家娘子还在,见到七小姐出落得美人似的,不知道有多欢喜!秦家娘子待我们下人是最和善不过的了,这么个善心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这莫大娘一时高兴一时难过,倒弄得芳菲惊奇不已。在这秦家宅子里她见识了太多皮笑肉不笑的嘴脸,像莫大娘这种性情中人却是见得少了。
她这番做派让爱讲究规矩的秦大老爷大皱眉头,却让芳菲心中对她生出几丝好感。
秦大老爷咳嗽一声,说:“莫大娘,死者已矣,还是向七姑娘说说你的来意吧。”
“是了是了,奴婢糊涂了……”莫大娘忙自责一番,才说:“听闻七小姐前些儿遇上了山贼受了伤,不知眼下可好些了?”
“我?受伤?”
芳菲有点摸不着头脑,她滚下山坡时是被刮蹭了不少地方,但大多只破了一层油皮而已。当天晚上在府衙里就有大夫来帮她处理好了,现在过去了好些天,都痊愈得差不多了。
秦大老爷在一旁说:“这孩子被吓坏了,如今身上还不大爽利呢。”
芳菲听秦大老爷这么说她,不知道他葫芦里想卖什么药。但是她不想在外人面前辩解什么,低头不语算是默认。
莫大娘心疼的走过来拉着芳菲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通,说道:“可怜见的,七小姐看着气色是不大好呢,真得好好养着才行!”
“就是呀!唉,为了这侄女儿,我真是没少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