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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女子奇道,扬了一道秀眉,“哪一半?是有容?还是无欲?”
无情不直接回答,却去看那清瘦的汉子。那汉子在月下,忽然又像一座沉思的山羊。“您的看法呢?”
那汉子托着下颌,双瞳像两口深潭:“我也有意见。不过想先听听你的。”
无情不徐不疾地道:“二师伯有丰富的人生经验,有多少次舍生忘死的搏战,多少大情大义的坚持,而且,有多少过人、超凡的建树与智慧,都不是我辈所能企及的,我这儿决不是批评他的话,也不是怀疑他赠言的美意……”
那汉子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可是,你认为他的话不切实际?”
无情忍不住拊掌,道:“就是。人不是大海,要那么多川流汇入作甚?有容乃大,我看,容得太多,很容易会哽塞。不是人人肚里都可撑船的,也不是人人肚里都须要放舟的,正如不是人人都当宰相一样。你要世叔有容乃大,可以。可是蔡京能容你吗?蔡卞能容你吗?梁师成能容你吗?童贯能容你吗?人家在攻击你、批评你的时候,就叫你有容乃大,那是当你大笨瓜、你不信,反过来攻击、批评他一下,然后着他有容乃大,看他大不大!?大到哪儿去!”
第三章 秋风吹醒英雄梦
“太高兴了,太高兴了。”那汉子拍起了手掌,高兴得瞳仁不住放大又缩小,“没想到我在这儿找小白,却找到你这样痛快的小侠!我当盟主的时候,很多敌对派系都遣人来进言,都要我有容乃大,海纳百川;谷纳万壑,无欲则刚。其实,我回心想一想,大抵他们就要我听他们的话,或者,重视他们的意见,到最后,好的话也不过夺取我们的利益,给他们侵占了地盘,或者,万一不好,甚至还得让他们吞并了我们。海纳百川?我又不是大海,为什么要那么大!我更不是女人,干吗要奶子那么大!?我啊哈,对不起,我忘了……小姑娘在这儿那……”
无情听那汉子有点粗言秽语,本来也有点变了脸色,但那女孩倒不介意,反而笑得水波荡漾般的说:“你们都是妙人。你们这等言论,到外头去说,尽管人人心头都有这样见解,但就一定不能见容于世,当作邪魔外道,饱受批判,若发为文,则必给扣帽子,受到批判禁制。我……却喜欢听这种真话!过瘾哈,过瘾。认识你们真好。”
受到鼓舞,那汉子笑了。
一笑,就好年轻。
这人好象没啥年龄分际:笑,就年轻;愁,就年老。
“小姑娘叫啥名字?”那汉子自我引介:“我姓关,排行第七。”
“关七!?”
无情听了,忽然想起一名动京师的人物,遂震了一震。
脸色,也发了青。
还有点寒。
“关七?”那女子哈哈哈笑得铃铛也似的:“关一二三四五六七!?以后,会不会眇了一目,所以预先叫作‘关七’?其他关一二三四五六呢?”
那“关七”也不恼怒:“我怎么知道?世事总有安排,有的是宿业,有的是前定,有的是后设,有的是预知。谁晓得。至于关一、关二、关三、关四、关五、关六……确有其人,不过,吱,不瞒小……姑娘说,除了老二和我,其他都是些杂碎!”
那女子笑得好甜,“我本姓仇,但我娘和我,都恨爹爹,所以我宁可从母姓,姓唐。我小名为‘香’,那是因为,我一出世就没哭,只睡得香。”
听到这儿,无情始知那女子姓唐,他心中不知怎的,庆幸起来。
还好不是蔡家的。
毕竟,诸葛一脉跟蔡家的人是敌对多时,就算常貌合神离,虚与委蛇,多年争斗,已堪称仇深似海,化解不了的了。
不过,无情无由想到的是:这姑娘芳名为“香”,大家不只因她一出世就睡得“香”之故,而是因为她身上散发出独特体香之故吧?
他只是这样揣想着,但没说出来。
那姑娘又道:“我性子烈,娘就在我名字加了一个字:烈。”
她好象是回答关七的话。
但她说话的时候,眼尾不自觉的瞄向无情,好象是专诚说予他听的。
关七呵呵笑道:“哦,原来是仇烈香……还是跟父姓的好。一家人,没有什么解不开的仇隙死结。”
“不。”那女子正色道:“我们这家人的死结是解不开了的。我们也不要、更不想解开。总有一天,我会回复我的姓氏和名字:唐烈香。如果有那一天,我不要有容,我只要我自己一家人强大;我不能无欲,但我会集中在我门人强大。唯有自强不息,才有天行健,才有天下太平。”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其实,说的好象只是一个梦想。
许多年少的都有堂皇的梦。
没有光辉璨烂的梦想,何来璨烂光辉的人生?
人少时总有许多理想,许多梦,但人生走到了中、壮、老年,一如秋风吹醒英雄梦,梦总有醒的时候。
光阴如矢,千年如一梦。
只不过,她是个少女,长得婉约娇柔,却有如此壮烈堂皇的梦,比较罕有,也不寻常。
也在她说这番话的时候,不知怎地,无情听了,只觉脑际轰隆一声,心口一疼,像千秋万载的青史一齐涌来,万语千言,千情万景,千头万绪:铁蹄刀枪,尽在他心图里烙刻、卷逐,杀戮血腥,仇火恨忿,风花雪月,缠绵缱绻,柳暗花明,山穷水尽,阴晴圆缺,悲欢离合,回头鹿有泪,返首豹有悔,一座断崖千堆雪,十丈红尘一线牵,江湖子弟江湖老,神州何时再有神!
墙后远处,忽然传来悲切的二胡声,一声声,一声声,何等哀切!
一下子,他失神了。
他不知他何以有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就似是与生俱来的一个业力,一个宿命。
他不知前方是什么,只闻到香味,只知道他已无法自控,虽无法前行,但生命之轮依然会滑下长长的崎岖的颠簸的柔坡、陡崖,送他去那命定了必须要去的地方,去赴他注定了要赴的约会,遇上了天定了要他遇到的事。
“好,我不劝你。我不会因为你不听劝,就告诫你有容乃大,无欲则刚。”那个关七汉子意犹未尽,还哈哈笑了起来,“无欲则刚,无欲则刚,其实,你起来想吃顿好饭也是欲,想泡个美女也是欲,想风痛减轻也是欲,连希望天气别那么冷那么热也一样欲,要爹娘少管些事、儿女用心读书,无一不欲,是活人,就有欲,哪有人做到无欲则刚?死人那还差不多。何况,没有欲,那话儿可刚都刚不起来了,还说无欲……”
无情刚给许多特异的情境,纷至沓来的殛着了,现在仍觉头痛,忽闻关七又乱说话,恐怕有更难听的,忙打断道:“是活人就不能无欲。想喝口热茶是欲,想吃顿饱饭是欲。我想走路,也是欲。你要找人,更是欲。只不过,我们对欲望,节制一些,收敛一点,那就很好了,不致于完全为欲望带动而存活。无欲既不可能,少欲也能刚吧?有容不一定是气量大久,而是野心太大,才会有这样想法。不然,他好好的一个崇尚自由的人,要包容那么多不同类型的人干啥?坦白说,我知道和认识的人里,口口声声最喜欢说这个的,也不见得真能做到这八个字、两句话呢。”
“哈哈哈,你是说天衣居士吧?他当然做不到。若是做到,他也不会为情所伤了,就连诸葛小花,也一样做不到,不然,他今日为何仍在朝廷恋栈不去?”关七笑的时候很狂,就像一个人忽然变成一头兽似的,奇怪的是,在这种时候,他只是变漂亮了而不是变丑怪了,“他们两个还勉强算好,有的人,只说一套,做一套,用这两句话来兑挤人,又不让人回以真心话,就乱套人帽子,治之以扰乱礼教之大罪。他们用大条道理,自己却不能奉行,偏偏却当人哄小儿似的骗,这就是伪君子之所以‘伪’得令人生厌之处!”
他既得意又狂妄的说:“有时候,我仗着一身绝艺,有事没事,到皇宫里溜哒溜哒,却给我发觉:越富丽堂皇,内里越是腐败;越满口仁义道德,越是不安好心。越据高位,越是虚伪;越是富贵,越是贪婪。人生在世,富贵浮云,真的没什么意思,所以,我要争取寻求的是真心、真情、真艺,除此无他。”
无情忽道:“我不明白。”
关七问:“什么不明白?”
无情道:“你说蔡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