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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小姐……”李归仁放我落地,朝英来接我。“混帐——”史朝义一脚踢飞他,我推开朝英,一步扑去,歪斜倒地,“安二哥!田乾——”安庆绪飞扑向我,瞪眼瞠目,金刀直劈——
我落于他铁臂,身形强扭,“噗—噗—噗—”三声,而后天地沉寂。
我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点点热血缝隙溅出,安庆绪举袍掩我,血透金甲。“安——二——哥!”我崩溃尖叫,他喉咙格格,我双膝跪地,他全身跌下,我抱他残身,他血泪看我。“安二哥,安二哥,安二哥……安二哥!”我嘶声大哭,我抱他大叫,他左胸刀身尤晃,左肩左臂斜斜黄袍筋连,脚下之人死不瞑目,身后之人呆若木鸡,安庆绪,他以身挡下张玉涵至我死地一击,宁受史朝义双刀连砍,至死举袖,遮我面上血迹。“珍……珠……”他含混悲鸣,扑地倒下,印我双唇。
是过了多久,双唇冰冷,是过了多久,身躯僵硬,唯汩汩液体,血染黄沙。他被抱开,我被扶起,史朝义抱他尸身,痴痴跪地,视身边金戈囂战于不顾,撕杀渐止,半圈黄土,黄土以外,是尸体,是鲜血,除了尸体,还是尸体,除了鲜血,还是鲜血……
“大哥,安贼被我等灭了,周至阵亡,哈哈,阵亡!”
史朝义突然站起,他死死瞪我,血泪成行。
“小姐……公子,小姐病……”
“你为什么来!为什么要来!为什么来!”史朝义凄厉嗷叫,惨不忍闻,“你走!郭珍珠!你走!你走!”
我被他拉起,朝英身后狂呼,他拖我狂奔,踏过残肢,踏过断剑,踏过马尸,他推我,血刀指南。“你走!我再不要见你!你走!”
“朝义哥哥。”我跪地向他,他刀锋避我,我跪地爬去,“朝义哥哥,我不是故意,朝义哥哥……”
“别叫我!独孤清河,独孤孺人!找你的殿下去!去!”他刀锋挺直。“不是,我没有!我没做他孺人!朝义哥——”电闪雷劈一般,我忽然懂得,史朝义恨我!恨独孤清河!这个名字,李豫的孺人……
“还说没有!你骗我,我也让你骗!同展鸳鸯锦,郭珍珠,我真想被你骗,我情愿!我情愿受你骗!你为什么不骗我一辈子?太子独宠良娣独孤氏?哈哈!哈哈!世上有几个独孤清河?有几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独孤清河?你用我为你取的名字给人做妾!你——你——你不值得我骂,不值得庆绪为你死,他白死了,他要知道漳水围邺是出自你这个大唐护国天女会不会死不瞑目?啊!”我衣襟顿破,我不肯走,我扑向他,我摇头说不。
“你走!郭珍珠,乘我没改主意,你走!否则,你那孽种,我绝不会让他存于世上!”史朝义双刀掷地,点指我腹,我惊呆,捂腹,踉跄后退。
“走!小姐,我们走!”朝英扯我狂奔,她悲伧大叫;“公子,你会后悔,一定会后悔,一定……”
第十九章 关山忆(一)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塞外关山,十月裂土,正月回春。
藏历新年,东方晨曦初露,门楣新布,经幡簇新,男人们背上水桶去河边、水井汲取新年的第一桶水,女人们给每人送上一碗放有糌巴、红糖和奶渣的青稞酒,互道一声“扎西德勒”,牧场中年龄最长的芒赞族长托着煮好的羊头依长幼的次序分发羊肉。
“谢谢,迥儿,快谢谢阿尼。(藏族称呼爷爷为阿尼)”“谢谢阿尼。” 迥儿奶声奶气地谢芒赞族长,他圆眼盯着小篮,短短的小手去够,“娘,娘,葡包,葡包——”“慢点吃,跟娘说一遍,葡萄,葡萄干。”我从篮里取出白纸包,那是一大包白糖、红枣、柿饼、葡萄干,老族长知我们吃不惯羊肉,特地送我们的新年礼物。
“郭姑娘,今日有贵客来,阿尼带你去见一见。”芒赞族长拍拍手,他手里的蝴蝶形卡赛吸引了小孩子全部注意(卡赛,一种酥油的面食,形状各异,裹以砂糖。)迥儿脚蹬身扭从我怀中一头扑去。“哎,阿尼抱抱。”芒赞族长弯身钻出毡帐,“贵客来了!贵客——来了!”一声嘹亮,响彻云霄,呜——呜——呜——号角响起,咚——咚——咚——羯鼓激越,牧民鲜衣怒马,马儿升颈长鸣。“族长,哪位贵客?我,我不认识啊。”我出帐跟他,长及拖地的藏族舟曲头饰连拌带拽极不听话,“迥儿,别咬太多!小心噎着!”我边脱舟曲边一路小跑,迥儿手舞足蹈,含含混混地发声跟着叫,“叔——叔叔——叶护叔叔——”
叶护叔叔?叶护叔叔!
我惊呆。
彩旗牧场大门在欢呼声中大开,一行短藏套褂、背刀挂镰的大汉走进牧场,他们与牧民互致哈达,互敬青稞美酒,他们向我挥手,他们接抱迥儿,他们向我走来——
他们在离我身前几米站定,怕是惊了彼此,肩踵交语,低眉低声。
“嗳——你——”
“你先,我后。”
“我抱小家伙,你去。”
“嗳!你们三个,让开!”一名红衣坎肩回回打扮女子从人群中腾空蹿起,当空扑下,“珍珠!珍珠!我来了——”
是他们,叶护,郭旰,伊贺,还有……
“李逽!”我甩发狂奔,双足离地时我们在空中相遇,毡草翻滚,没有语言,没有预料,他们同时扑地,我们滚在一起,搂在一起,哭笑一起,久久久久,湮过羯鼓号角。“娘——呜——呜——”小小稚嫩的声音闷闷欲哭。“迥儿,别压着迥儿。”我扒开他们,迥儿在郭旰胳膊下小脸发青,“娘——”他扁嘴,暴雨即来。“迥儿?那他姓什么?是……”李逽插嘴,又忙不迭闭嘴,八目直视,我唇舌紧闭,唯有一声细弱,“我叫李迥。”
“迥,迥阔泳沫的‘迥’,意思是,迥辽、遥远。”我轻轻拍去他小脸上细碎草屑,李逽张手来抱,我交托她,回身走向毡帐,郭旰跟进,反手挂帘。“史朝义,他负你?”他一手拽我,我摇头。“为什么不回灵州?吴兴?至少让大哥知道!”他再拽,再问,我摇头,仍是摇头。“李迥……珍珠!清河!你倒是说呀!妹妹,你说……”他气顿双足,一双铁拳挥舞面门,我知道他不是要打我,他是怒我不争,哀我不幸。“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一年还是两年?你知不知道我们怎么会找这里来?关山!这里是关山!山那面就是吐谷浑,我,我要知道你一人孤苦在此……大哥要知道……他痛都痛死……”郭旰手捶砂地,语断呜咽。
“郭旰……三哥,我不是一人孤苦……朝英陪了我很久,还有迥儿,李迥,和闵迥。”我跪在他脚边,他忽然抬头,目光闪动。
“这里是关山,青海藏族关山牧场,芒赞族长受沈氏族人所托照顾我,他待我们极好,这里的牧民都很善良,是我遇到过的,最善良的人。”我拉他看这座毡帐,帐篷是用犊牛毛线做成,周围用木棍、皮绳绷起,质料结实,不易漏水;帐内铺着最暖和柔软的毡毯,还有汉族人习惯用的被子被褥,帐房左边供奉佛爷的地方改成了锅台,可以做饭做菜;这是关山牧场最好的毡帐,我和迥儿就住在这儿,整整一年。
“那个沈氏族人我碰到了,所以才知道你在这里。我去年回吴兴请爷爷救葛勒可汗一命,赶到吴兴,爷爷仙去,返回回纥,可汗薨逝,只有这封信,爷爷留下。那沈氏族人安置你在这后即回吴兴,爷爷知你境遇一气成病,临终留下此信,嘱咐定交给郭家来人。” 郭旰从怀中取出封信,信上的名字,并排两行——朝义、珍珠亲启。我脱下红衣,素裙无妆,磕头接信,又一位亲人离我而去,短短几年,爹爹、李嗣业、安二哥、爷爷……爷爷救人无数,自己一气成病,郁郁临终,都是为我,都是为我。
“你受苦了……”郭旰搀扶我,他触我腕、臂、他紧紧抱我,下颌硌着我薄薄肩胛,生疼生疼。
“还好,不太苦,瘦了些,因为吃不惯羊肉。”我揉肩,他帮我揉,他的掌很大,很厚,轻手轻脚。“告诉我,一桩桩都告诉我,大哥不在,但我在啊,你告诉我,什么事,都有解决的方法。”他满满关心关怀,我忍不住,我再不拒绝,两年,我漂泊了两年,坚持了两年,终于,亲人……
“今年是哪一年了?是乾元?”我迟疑。
“乾元二年我从相州去回纥,那年以后肃宗改年号上元,史思明攻占洛阳称帝改元顺天,去年又改年号显圣,所以,今年,是唐历上元二年,或称燕历显圣二年。”郭旰解释,我自嘲,我两耳不闻窗外事已两年了。
“那就是乾元二年开始,乾元二年四月二十一日,我离开邺城南,朝英带我向北,她想带我去魏州找闵浩,走到潞州我再走不动,我的体质,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