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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祖母,那孙女儿该怎么办?”
她想的是,建安伯夫人那风中柳絮般的身子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太医也说过如今不过是以千年人参吊着一口气,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再难维持下去的,只要顾明茹一断气。芜姐儿百日之内必要出阁。蔷姐儿在庄上养病已有小半年,这风声传了出去,倒也不必急着嫁人,她却该怎生是好?
朱老夫人长长叹了口气,“上回订了颜家,我便让你大伯母将那些先前有意与咱们家结亲的那几个孩子的庚帖悄悄地还了,这两日倒又有几张名帖递进来,可我瞧了瞧,有在通政使司供职的。有在京畿卫的,还有一位在兵部,官途倒都还不错,可俱都是出身寒门的武夫。”
她顿了顿。怜惜地说道,“咱们萱姐儿是娇生惯养着长大的侯门千金,祖母是怕武夫不懂得怜香惜玉。”
周朝边疆几处烽烟,近二十年来新封的侯伯十有**皆是武将出身,武官在朝中地位不低,若是显达了几世的家族自然已经受了贵族教化,譬如武定侯府定襄侯府,虽皆从武,可族中子弟却皆有贵族风范。
可若是寒门出身的武夫,身上则难免留存些匪气,几年前,永城侯家曾将个庶女嫁与一名参将,不出几年便就被折腾死了,因此朱老夫人见这几人皆是武官,心里难免有些不太舒服,若不是此时已是这般退不得的境况,她是连帖子都不肯接下的。
明萱从朱老夫人手上接过名帖,虽颜色形状皆不相同,可她却一眼就辨认出那三张庚帖上的字迹是出自同一人之手,饶是那写帖之人已然刻意使用不相同的字体,可那笔画勾勒之间却总难逃相通之处。
她眉头一皱,低声问道,“祖母,这些帖子是怎么来的?”
朱老夫人想了想,“你大伯父这几日下朝时有同僚举荐的,因你与颜家小郎的亲事还不曾公开,你大伯父倒不好推拒的,因此令你大伯母送了过来,本还想着等过几日再私下还过去,这会我先使人去打听打听,倘若家世清白人品可靠,也可先瞧着再说。”
她低叹一声,“原我是想让你称病,等躲过去芜姐儿出阁咱们再慢慢挑着,可蔷姐儿已经在外头养病,这一家怎好连着病了两个?若是有人心胡乱传言,还以为咱们家长幼不分没有规矩,也要疑心芜姐儿的品行。”
芜姐儿接连设计了蔷姐儿和萱姐儿得了建安伯这门亲事,这是事实,可这等话府里几位主子心里明白就是了,却是万万不能传扬出去的。芜姐儿品行不好,会牵累到顾氏家声,不只要影响下面未曾结亲的弟妹和侄儿侄女,也会对顾氏族中的其他女儿有所影响的,便是宫中的顾贵妃娘娘听了那些闲话,面子上也总是不大好看。
明萱忽地扑通一声跪下,“祖母,您许了孙女儿削了头发去做姑子吧!”
朱老夫人脸色大变,厉声喝止道,“萱姐儿,你胡说什么?”
明萱抱住朱老夫人大腿,眼泪如同泉涌,“祖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非穷途末路,孙女儿又怎会说这等不孝言语惹您生气伤心?可这实在是没法子了呀!”
她双手微颤地将三张名帖摊开,“您瞧这些帖子上,这个戌字,这个祖字,这个年字,虽然用了不同的字体,可起笔落画俱是一样的,孙女儿敢肯定这是出自同一人手笔。这几张帖子来得可疑。孙女儿心里揣测,这……这恐又是对门那位的把戏,不信,您使人去打听打听,看看这几个人是否与那人走得亲近。”
朱老夫人大骇,随即招了严嬷嬷来,“你去一趟侯爷的书房。蘀我问一声,这两日要与萱姐儿结亲的帖子,分别是哪几位大人举荐的。速去速回。”
过不多久,严嬷嬷回来禀告,“中书省参知政事大人举荐的通政使司的闵大人,都察院现任的右都御史大人举荐的京畿卫罗大人,奉国将军举荐了兵部的黄大人。”
朱老夫人脸色一凛,她虽是后宅妇人,但却并不驽钝无知。
中书省那位参知政事是韩修的下属。姓韩的又在都察院任过职,奉国将军与已故的卫国将军是好友,向来与韩府来往密切的,果然如萱姐儿所料,这几个结亲的人选中,存了猫腻。
她心底一股怒意涌上,厉声喝问,“他到底想做什么?”
明萱苦笑,还能做什么?
她已经十七岁了,侯府不可能一直留着她。韩修心里很清楚,她的亲事不会拖太久的。
倘若将来她要说与的还是颜家那样门第,他自然有千万种方法可以拆散亲事,可对方若是他一时无法轻易撼动的人物,譬如建安伯之流,他便只能另谋计策。现在想来,以韩修对自己的执念,倘若当时芜姐儿不出手,那她也一样是嫁不得梁琨的。那日净莲堂中他的危险胁迫。句句都言犹在耳,他说过,他的妻子不能嫁给别人。
是以这些庚帖,不过是继续要迫着她罢了。
那些人皆是韩修忠部。若果真娶了她,难道谁还胆敢动她?不过是当成一具菩萨,远远地供着罢了。他端得好打算,知晓永宁侯府留不得她了,便蘀她换了个地方继续让她等着。这般全然不顾她心中愿想,纯粹将她当成玩物一般摆弄,便是他所谓的深情吗?
不,许还不只如此。
倘若他只是这般打算,那又何必请些一眼就能让人猜到端倪的人物去递这请婚的帖子?又非要请同一个人操刀捉笔写那些庚帖,他故意留下破绽疏漏,实则仍旧是在昭示他对她的志在必得,期望她主动配合避开亲事。
明萱眼眸微微垂落,秀美如玉的脸庞洒上光影斑驳,睫毛颤抖,言语中带着难以言喻的震惊和痛恨,她低声呢喃,如泣如诉,“祖母,那人定是疯了……”
朱老夫人也已经想通了内中关节,她狠狠一掌重重拍在了床榻的扶手上,木屑穿刺进她手掌,可她却丝毫都不觉得疼,满腔的愤怒令她对韩修恨之入骨,逼得她将身上早已经敛起的气势皆都发散出来,她也曾是正二品的侯夫人,主持着顾氏簪缨世家的一族大事,也曾有过断尾求生的杀伐决断。
她沉了眼眸对着明萱说道,“萱姐儿,你莫怕,只要祖母还在一天,便不会让你任那姓韩的欺凌,他算是什么东西,竟敢对我顾家的女儿存这种腌臜心思,使这样龌龊手段?”
明萱满是颓色的眸中忽然亮起几分光亮,她希翼问道,“祖母,可还有法子?”
朱老夫人欲言又止,过了良久才低声说道,“一边是豺狼,一边是虎豹,都不是什么好去处,让我再想想,让祖母再想想……”
第45章 造化
十六日是明荷大婚,朱老夫人因怕韩修借机再来纠缠寻衅,便思量了个梦魇深重的借口,遣了明萱去清凉山半山腰上的白云庵蘀她颂经祈福。
白云庵与清凉寺相距并不甚远,因中间横着一道陡峭的山壁,便将清凉寺的熙攘热闹隔开,虽同踞一山,却是两重境地。庵主玉真出自周朝皇室旁枝,论起辈份,今上还要称她一声祖姑奶奶,她受宗室供奉,故平素并不受香火,只得一座小庵,几间房舍,七八个小尼,十分清净所在。
庵堂并不接待外客的,朱老夫人亦是因了东平老太妃的关系能够有缘入了玉真师太法眼,三两年总有机会拜谒一回,倘若这次不是被韩修逼得急了,她是不肯轻易打扰玉真师太清净的。
明萱想着,六姐大婚在即,她这回是定要错过的了,便往紫檀木锦盒内装了两支她前年设计了着嵌宝阁打制的钗子,并一幅绣卷,亲自跑了趟玉荷轩。
明荷身边的大丫头魏紫迎了她进去,“七小姐来了。”
明萱知晓玉荷轩这两日为着大婚忙得团团转,明荷恐怕并无闲情逸趣与她寒暄,便不与她客套,开门见山地说道,“原想着等大婚当日再给六姐姐添妆的,这会我恐怕没这个福份了,这两支钗子是年前我自己画了着人去打的,虽不很贵重,却是一片心意,望六姐姐莫要嫌弃。”
她打开锦盒,指着匣中金钗说道,“一支是金荷,一支是玉兔。”
赤金打造的睡荷怒放盛开,精致地连花瓣上的纹路都分明,荷尖镶嵌五色宝石,既华贵又端方,更有黄金丝绦从荷蕊中摇曳垂落。想象莲步轻移时,那丝绦袅袅,该是何等地风情。另一支却是羊脂美玉雕刻的广寒信使,玉质虽算不得顶好,难得的却是做工精细无暇,更兼兔儿造型新颖别致,既有着温润光华。又不失俏皮。
明荷十分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