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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悠长的假期。我和麦烨真的坐在了甘蔗林边,听沙沙的风声,等到了夕阳西下。唱山歌小调的蔗农站在远处看着我们,他一定弄不明白两个城里人在乡下的举动。
麦烨面对着夕阳,把眼睛闭上,双手拄地,身体后倾。甘蔗林的影子一点点逼向我们,直到把我们吞没。天边金黄,蔗林深绿,大地褐红。麦烨的短发散乱,衣裙上浮着尘土。
竹窝棚下的人终于耐不住我们的沉默,他砍了两根甘蔗走过来递给我们。我们谢了他,他却好奇地问我们是不是吵架了、闹别扭了。我说不是的老爹,我们常常这样坐着,不用说话。等太阳落下去我们就回家。
麦烨被打断了幻象,她也回头叫了声老爹。
吃吧,吃吧。老爹说。他用砍刀把甘蔗截成几段,再次递给我们。
您的砍刀是户撒刀吗?我问。
不是,这是我自己打的刀,学着户撒刀的样子打的。我是汉族人噻。老爹说。
汉族人不能用户撒刀吗?我又问。
咋个不能?能呢。那个刀贵重咧,神得很,还是放家里避邪的好,用它砍个甘蔗嘛,大材小用了。老爹说。
麦烨再次闭上双眼。她无法放弃她要进行的事情。风吹过的时候麦烨打了个冷战,我恍惚觉得她在那一抖后,简直就像个巫师。
我给韩成的腰上加了一把刀。她说,一把户撒刀。
老爹纳闷地看着眼前的姑娘。
我想让他朝坡上走。麦烨又说。
我们面前没有山坡,麦烨从开始就在幻觉中确定了山坡。她那时并不知道韩成住在高黎贡山的山坡上,而且她从不知道盈城这里是山脉连绵。
麦烨睁开眼睛,回头看了看满脸狐疑的老爹——老爹,您今天唱的山歌真是好听,您再唱吧,我听出来了,那歌里是说的是个女人。
老爹笑出声来,说,那是当年有马帮的时候传下来的调调儿,没个头尾,唱了一段都不知下段是哪样呢。
没的事没的事,老爹,您唱吧,您唱了,我们也要回去了。麦烨说。
老爹憨憨地笑着,又递给我们甘蔗——带着回去解渴,水大呢。
麦烨站起来的时候抖落了身上的尘土。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开始由金黄变成褐红色。我们谢过老爹,找到回去的小路。
老爹走上竹窝棚的时候,高高地又唱了几句。我听得清楚,问麦烨可知道“洋伞”是什么东西。麦烨说,洋伞,已经成为传说了,曲莉家就有把洋伞。当年刀客的身上有两件重要的东西,一个是户撒刀,另一个是有女人的刀客才配有,那就是洋伞。
麦烨,你那巫师级的故事里不只有男人,怕是还有爱情。
曲莉卧室里那张黑白照片很小,它被镶在一个烟盒大小的相架中,放在曲莉的床头柜上。床头柜上方墙上,就是那把沉甸甸的户撒刀。照片中,小伙子的面孔仰向天空,好像时刻看着头上的户撒刀。曲莉说,那是他在盈江瀑布照的相,他抬头在看瀑布的上方。曲莉精心挑选了这张照片,固定在这个位置摆放,为的就是让小伙子永远望着那把刀。
我们进门时看到了院子里坐着的孃孃。她呆呆地看我们问候她,听着曲莉介绍着我们,看着曲莉的父母迎出来把我们接进堂屋。
李子树下的孃孃干瘦弱小,脸上皱纹深刻,头发油黑光亮。
孃孃的头发还是年轻时的样子,她疯了,再不想人间琐事了,不用操心就不会白头。曲莉说,孃孃的智力终止在30年前了。
曲莉的父母给我们买了很多牛肉活鱼和新鲜蔬菜,又让曲莉去洗了很多柠檬——一起吃顿饭吧,傣味,柠檬酸笋什么的,好吃得很。
盈城是好地方呃,现在什么都有,富裕,安静,老百姓朴实厚道。曲莉的爸爸说。言谈中,他说的仍然是味道浓浓的北方话。
曲莉的妈妈麻利地切着牛肉,边切着边转头嘱咐曲莉要把酸笋丝切得越细越好。她对曲莉说的是软软的盈城话,真难为曲莉怎么能听得那么明白。
这顿傣家的饭菜香得出奇,竹筒饭像一个个玩偶一样地被摆上竹桌,烤鱼像一把金黄色的泛着香味的芭蕉扇,酸笋牛肉精致地码成一盘。曲莉把盛好的一碗饭菜端给孃孃,孃孃独自坐在李子树下慢慢地吃着。
曲莉把梅子酒递给我们,麦烨品了一口,禁不住喊了一声好喝。
曲莉的父亲对我们举起酒杯。
——孩子,北方人喝酒和滇西人喝酒几乎一样,多大的酒杯就只有一口啊。我不行了,不能再喝酒了,你喝了它,喝完了吃完了,咱就说说老故事,还有不算老的故事,说你们要听的故事,说那个韩成。
第一部分第2章
有条路我很久没走过了,先是沿着大盈江大坝走,再左拐到一排有榕树的街道上,路过几乎整条街的傣味景颇味米线店和饭庄,能看到镶上了褐色瓷砖的门柱。上门栏上有一颗挺大的国徽。区分局,从门口就开始有威严。
那天是去接我儿子。一路上,小曲莉不停地给我讲,她说她一定要找最好的律师,要讨个精彩的说法。我不知道她说的精彩是什么,我只觉得我要把儿子弄出来。
完全是因为一件小事。儿子和小曲莉在小街上遇到了不三不四的人,堵着儿子的去路,强行让儿子尝尝他们的“货”。那“货”,儿子说一定是“白面儿”。小子推开他们,他们就拽住了小曲莉,小曲莉跑得急,被撕扯开了衣服,露出来了身体。儿子回头扑上来,双方斗在一起。其中一个人被儿子的拳头砸开了脸,那人恼了,追着不放。儿子和小曲莉一路猛跑,回到家里,四五个来人却冲到了家门口不依不饶。
小事开始转化成大事。对方手里已经多了棍棒和长刀,儿子已经没办法和来人讲理了。
打起来了,就在这个院子里。来人已经冲进了家门。儿子被乱棍打倒,爬起来往堂屋跑。我在二楼,看见了院子里的打架,也冲了下来,但我只冲到楼梯的半截,就看见了儿子已经跑进了堂屋。我看见了儿子头上的一片血红,小曲莉的衣服也乱乱糟糟。我也看见了儿子奔向那面山墙,把手伸向了上方……
我喊了一声,想叫住儿子,但墙上的东西已经被儿子拿到了手里。
寒光一闪,一个人倒在了堂屋门口。
几根抡下来的棍子很快地被截断,落在院子里。那些木棍很干燥,落在地上声音嘎嘣脆。
断木棍还在地上滚,几个人已经飞跑出了院门,儿子追到门口,手扶在门框上再也追不动了。
不多一会儿,警车和民警都来了,铐上了一个,抬走了一个。被铐走的是我儿子。
我先头说,我去分局,我和小曲莉就是要去接我儿子。还有,我要去赎回那把户撒刀。
咱盈城,一条大江绕了半个城镇,一群大山挡着四面来风。那时候是腊月底,盈城的气温忽高忽低,估计春节那几天会下大雨。我说,花多少钱我也要接儿子回家过这个年。
进公安局的门这是第二次,头一次是在20年前。20年间,公安局的门脸比以前大气多了,还是在这条街上,还是门朝东,还是有榕树在街两边儿,但公安局样子全变了,够威武气派。
那天我被请进一个大办公室,里面坐着不少穿制服的和不穿制服的。他们和我客气,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和我客气。我说,你们辛苦,我是来看看我儿子的。
一位比我年龄稍小一点的人走过来和我打招呼,他说,您就是当年的刀客吧?是您吧李叔?
我没吭声,我看见了办公室的桌子上,放着我的那把刀。
头天晚上我做梦,说是盈城下了九个小时的暴雨。
30多年前也是正月的头几天下了暴雨,记不得是初六还是初五,但绝对是过年前后的光景。我们几个计算得不很准确,是根据每年打春时候的感觉加上我们启程的日子大概算出来的,不是初五,就是初六。
那时候我们走在山上。看不到边的甘蔗林里我们整整走了三天,在走进甘蔗林之前我们在山上的树林里走了大概六天。路途太远,我们没有迷路,但感觉中我们就和迷路一样,周围几乎没有变化,甘蔗像长满了全世界,再就是一簇一簇的竹子。走路的时候大家希望看到竹子,竹子比甘蔗高很多,看到竹子就能调整一下心情,不至于被甘蔗林弄得精神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