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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着眼睛想象的人和山都在这里。身入其境了,她有了幻象的归宿。
我们太累了。把韩成的家打扫干净并不容易。我和麦烨只是简单地吃了干肉和炖鱼,就再也不想吃什么东西了。我们不停地喝水吃甘蔗,直到嘴角被甘蔗蜇得发痒。
高黎贡山的傍晚太安静。韩成说,方圆五里没有几户人家,有的只是临时过夜的猎户。
我听见麦烨在小声哼唱那个调调儿,就是曲莉在盈城曾唱过的那个调调儿。麦烨记不住歌词了,只能哼哼。我还能记得几个段落,我说,麦烨,这样唱:
太阳歇歇么 歇得呢
月亮歇歇么 歇得呢
女人歇歇么 歇不得
女人歇下来么——
火塘会熄掉呢
……
有个女人在着么
老老小小就拢在一堆了
有个女人在着么
山倒下来男人就扛起了
……
天上不有个女人在着么
天就不会亮了
地下不有个女人在着么
地就不长草了
男人不有个女人陪着么
男人就要生病了
山里不有个女人在着么
山里就不会有人了
“可韩成他就是没个女人啊。”麦烨说,“女人,对他的生活有多重要,他自己也一定知道。”
在我们吃饭的时候韩成含混地讲了很多他的日子,就只字没提到女人。李叔和刘叔也没问这个问题。麦烨给韩成赔不是,说这是她爸爸再三嘱咐过的,也是她心里憋了很多年的事,这个不是一定要赔的。韩成狠狠喝了一碗酒,对麦烨摇摇头说,孩子,这是命,不怪你爸爸,当时我去昆明是想买些过日子的东西,那是我第一次去昆明啊,我没什么衣服穿,皮鞋跟是空的,裤腰带也有夹层,被怀疑成走私贩毒也在情理之中。没办法,我那时只有一双皮鞋和一条裤腰带,是我上山下乡时带来的,那里面装着救急用的钱,用没了,所以都掏空了心。麦烨说,韩成叔,我和我父亲的意思是指把您的腿给伤成这样,很对不起,应该给您些赔偿才对。韩成说,习惯了,没觉得不方便,几乎不去想这伤腿的来历了,倒是你那时的一声“爸爸”我记忆犹新……
刘叔在力劝韩成下山,说在腾山家里楼上的房子还空着一间,要是韩成觉得上下楼不方便,就给楼下让出来一间给他也行。韩成拉着刘叔的手说,老哥哥,这不成,这不成,我在山上早习惯了,更何况,我在这里等人哩……
韩成还在等他的哑巴姑娘,也许,他是在等自己的那个孩子。
李叔把泪流满面的韩成搀扶进屋,那屋子已经被麦烨和我收拾得干干净净。韩成站在屋子中间继续流泪,搂在怀里的户撒刀也跟着颤抖。
夕阳落下山的时候,我和麦烨从门槛上站起身,走到杂草丛生的院子中间逗那两条黑色的小狗。屋子里传来咚咚的击打声,我们从窗户里看进去,李叔扶着韩成,韩成站在板凳上,正在墙上钉钉子,然后,又取下那两把刀,他把那两把刀擦了又擦,分别又挂在了墙上,再把今天李叔带来的崭新的户撒刀规规矩矩地挂了上去,三把刀并排在一起。
我知道,我听李叔说过这几把刀的来历,第一把是哑巴姑娘送的,第二把是李叔去年送的。这回,李叔又送来了一把户撒刀。
不知道韩成的心里是不是觉得自己算个刀客,他这样爱刀,应该是个出色的刀客!但心里特苦,苦得不想再动刀了。
今夜,我们在山上。
韩成说,进来喝茶吧,我已经好多年没聊天了。睡觉没关系,我有现成的充气帐篷,麦姑娘两口子睡在里面够宽敞的。
第四部分第35章(1)
哑姑名叫阿玉,走时怀了我的孩子。孩子若是活着,现在已经二十五六了。
该死的人死了,我不杀他也会有人杀他,他狗改不了吃屎,该死。
我以为我能幸福,我以为阿玉再也不会走,她曾经给我在地上画了个“家”,她的意思是说要和我成个家。
我为了娶她,攒下了所有我能攒下的钱。
这个房子也是我盖的,盖了,被大雨浇塌方了,再盖,又塌方了,我一共盖了四次。
我对阿玉说,我不能回家了,就留在滇西好不好?阿玉给我竖了大拇指。
我以为都平静了,我以为我能从此平静生活了,我在泼水节那天下山,我想阿玉一定也忙着过节,我应该和她一起过她们傣家的节日。
我下山的时候阳光明媚,我回来的时候,却大雨瓢泼。
那个泼水节我记得太清楚。
那个泼水节我下山,并没带着刀。
阿玉的家不是在盈城,那只是盈城郊外的一个小镇子。地方小,脸熟,人们都还认得我。满街上都是欢闹的人群,连那些北方来的知青也加入了热闹,被泼得湿淋淋的。可我的身上没有半点水星儿。傣家不吝啬水,傣家姑娘们也不吝啬色相,几乎每个人的衣服筒裙都被水打得紧紧贴在身体上,大胸脯圆屁股,满街风景满街欢笑。但我走过的时候,欢笑声和水声都停止住了,相熟悉的几个知青竟然也被这样的气氛感染,竟然没一个上来和我打招呼。
那时,我上山不到两年时间。
我背了个人人不容忍的罪名,我拐走了傣家姑娘。
那是一九七几年?我最迷糊的一年啊,那年应该是我父母蹲监狱的第四年,应该是我20岁的那一年,也是我真正恋爱的一年。
葫芦丝和鼓声在我身后老远的地方再次响起,他们为我停顿了音乐和舞蹈,在小镇本来热闹的街道上给我让出了一条安静的小路,待我走过这条“人缝儿”,泼水节的节目又在继续——突然我想,我,融不进傣家。
我站在阿玉家的门口,她家门口也有满地的水印,甚至有点泥泞。
她端着一箩米出来的时候看到我站在门口,一下子笑容满面,放下米,扑了过来。
她在我的怀里闭着眼睛,把脸贴紧我的胸口,就这样不动,像睡着了一样。
但在她“睡着”的时候,我们的身边却顷刻间聚集了很多人,很多身上湿漉漉的傣家男人女人和老人。阿玉没看见,也听不见,我低头看她,她的脸上满是幸福和满足,连眼睫毛都安详得一动不动。
那是70年代啊,当街拥抱是西洋景,是要被嗤之以鼻的事情,但阿玉闭着眼睛,她不知道身边站着越来越多的人。
我又看了一眼周围的人,人群里没有汉人。
我推了推仍在陶醉的阿玉。
阿玉睁开眼睛,一下子跳出我的怀抱,惊呆在那里。她向众人打着手势,咿咿呀呀地表达。
没人理会阿玉。
戴着花镜的老傣家走过来拉住我,用生硬的汉话告诉我,他要和我谈谈。
我被拥挤到阿玉家的门槛上坐下,老人又拉过了一个年轻的傣族人过来,说他的汉话不好,要年轻人给翻译。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一个较完整的故事,我以为老人会像老师或者干部一样对我训话,但却只听到他讲故事。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今天泼水吗?”他问我。
“你们过泼水节。”我说。
“我们泼水是要干什么你可知道?”他问我。
“我不知道,也许是吉祥。”我说。
“我们的泼水节是有来历的,很多年以前,一个杀人的魔王来我们傣寨抢走了七个傣家姑娘,他是我们的仇人,我们发誓要报仇的。最后一个被抢去的姑娘用计谋杀了魔王,砍下了他的头,但魔王还在不停地破坏我们傣寨,他的头烧了起来,我们就奋力用水泼。魔王的头烧了七七四十九天,我们也泼了七七四十九天,出动了全寨的人,连别的寨子里的傣家兄弟姐妹也来帮忙泼水,直到把魔王泼死。”老人讲。
“这个传说很美。”我说。
“所以,你不要拐走我们的姑娘。”他说。
第四部分第35章(2)
这样的逻辑一下子冲淡了我对故事的感受,而换来的是我的另一番感受,我在故事里体会,又用自己来对比,我想,怎么样的逻辑也不能导致我就是那个“魔王”。可老人讲的意思却实在是我就是那个“魔王”。
“懂了吗?”他问我。
“懂了。”我答。我把故事弄懂了,这是真的。故事之外的东西我没去考虑,当然就不存在懂与不懂。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