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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云歌-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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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这份建立在“兄弟”名分下的感情,又能在这个重视血统胜于人情的帝王之家维持多久呢?
  心中虽这样想着,无澜的死水却还是有了微波的荡漾,少年眼中已有生机若隐若现。
  这时,赵桓又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改变了太多人的一生——“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人爱你,你就该为他活下去。”
  感动就这样漫天卷地地袭上沉寂的心头,驱散了久久盘桓的死亡阴影。
  是的,只要有一人爱他,他就应该活着,哪怕将来会面对更加惨烈的结局。
  少年忍不住哽咽,终于叫出了那声憋在心头许久的——“三哥”。
  赵桓笑着,用力给了少年一个拥抱,兄弟相拥,都有热泪盈眶。
  “肯跟我走了?”赵桓问。
  少年点点头,问道:“你打算怎么做?父皇那边呢?”
  “父皇出宫与民同乐去了,宫里的人都从驾了,我也是偷偷溜回来的。”赵桓说着,转过身去,将自己的随从都招呼进来,其中一个身上还负着一个黑布口袋。
  赵桓站起身来,对仍跪在门边的两个军士说道:“你们可想起了自己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老李早已抢答道:“小的们今儿都睡死了,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看见……”
  年轻军士也忙跟着点头,虽说在宫里待得不久,可这样的灵醒他也还是有的。
  赵桓冷笑了一声:“你们倒是很机灵。明日,你们就去禀告,说七皇子病死了,懂了吗?”
  “小的明白,明白。”
  少年正勉力下床,喘息着问:“三哥,要是有人验尸……?”
  赵桓扶住他,回答:“我已经打点好了,再说又是大过年的,这么不吉利的事,通常不会有人在意的。”说着,他便扶着少年往外走。
  “等等……”少年忽然说。
  “怎么了?”
  少年指指那个黑布口袋:“那里面……?”
  “是个乞儿,路边冻死的。”赵桓极简短地回答。
  冻死的?少年下意识地点点头,身在皇宫之中,他已对草菅人命司空见惯了,所以对赵桓的回答,他也只是将信将疑,图个心理安慰罢了。
  而他脸上却不禁露出一种凄然的神色来。因他觉得有些恐惧,恐惧他竟从来不知道他的三哥也可以做出这样以命换命、李代桃僵的事情:在他的印象中,三哥一向是个善良得近乎懦弱的人,他没什么脾气,也不喜欢在众兄弟中炫耀些什么,尽管他的母亲是父皇最宠爱的妃子。相反的,倒是他自己仗着天资,喜欢淘气,喜欢出人头地,别的兄弟都怀着嫉妒,而与他无甚深交,只有三哥宽容地包容他,与他手足情深。
  他一直以为他是了解三哥的,可现在才知道,他原来对他从来都不了解——这就是皇室吗?每个人脸上都戴着一副面具,谁也不肯摘下来,因为这副面具已深入了他们的灵肉,与他们血脉相连。
  “走吧。”赵桓又一次扶起他,关切地问,“还能走吗?”
  少年这才从恍惚中醒过神来,对着赵桓关切的目光,只觉得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他怎么能怪他的三哥戴着面具呢?三哥来救他,可是欺君之罪呀!
  是他,让三哥不得不露出皇室中人的残忍本性;是他,让三哥原本洁白无暇的人生第一次有了污点。他有什么资格去恐惧,去责怪?——一切都是他的错,一切都是。
  “七弟?”
  ——又一声“七弟”。
  少年的眼睛又一次亮了起来,像是已决定了什么,他轻轻挣开赵桓的搀扶,踉踉跄跄地朝门外走去。
  少年身上的大氅滑落下来,赵桓下意识地接住,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单薄的身影缓缓地移到了门外。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皇宫成片的琼楼玉宇在月光的反射下闪着幽幽的寒光,在雪地上拉出巨大的黑色阴影。
  少年面对着那些宫殿,缓缓跪下,白色的身影旋即隐没在黝黑的阴影中——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起身,再跪,一叩首,再叩首……竟是三跪九叩的罗天大礼!
  礼毕,他起身,回头走向赵桓,瘦弱的身躯仿佛随时都会被狂风吹散,眼中的清光却坚定地闪烁,平静得如同轮回后的重生。只见他深深一揖,只说了一句:“——旧恩恰似蔷薇露,滴在罗衣到死香——”便倒在了冰雪之中……
  静静的古运河,静静地流淌,穿过千年的岁月,看过十世的烟尘。
  深夜的河上漂着一艘船,孤寂得就像是初冬时节仍残留在枝头的叶片——已经枯萎,却无力凋落。
  舱内有个虚弱的声音低声问道:“……我们……这是去哪儿?”
  舱外有人回答:“回七……少爷,三少爷让小的们送您去临安方家。”
  “方家?”
  “回少爷,方家是三少爷在江南的产业。方家方老爷本是陈太傅的心腹,后来因事开罪了陈太傅,丢了官,被判死罪,是三少爷替他求了个人情,他才免了一死,就到了临安,替三少爷打理财务,做做买卖,谁知竟成了巨富。他这人倒也知恩图报,对三少爷一直忠心耿耿。”
  “……”船舱里沉默了很久,不闻回音。
  “少爷?”舱外人忍不住问。
  “咳咳……什么?”
  舱外人道:“回少爷,临安就快到了,三少爷嘱咐说:您的身份除了方老爷,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可出门在外,总要有个名字才便宜……”
  “明白了。”
  舱中又沉默良久,方听那虚弱的声音沉吟道:“母亲是云妃,我便姓云吧,至于名字……就叫……倦初……吧。”

  二 隐隐烟波(1)

  宋钦宗 靖康元年
  光阴荏苒,十年流光便如白驹过隙一般从人间飞过,快得让人简直不敢眨眼,生怕两睑相触之间,便又多了多少沧桑的历史,变了多少曾经的朱颜,让人一声喟叹。
  这便是身处末世的心情,恨不得日夜睁着眼睛,生怕一觉醒来,便已换了庙堂,改了朝代。
  没有人能阻得住历史滚滚的车轮,也没有人能参得透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究竟会有怎样的未来。
  并非不问世事,并非不爱国家——前方偶有的捷报,义军抗金的大捷,总还是能让人热血沸腾的,可沸腾过后往往看到的并非是河山的收复,反而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室一次又一次地出卖那用鲜血换来的尊严。
  这怎能不让人失望?
  碌碌平民,生命本就犹如草芥——乱世之中,金兵蹄下,流的总是宋人的血。
  是无奈,更是悲哀。
  也罢,也许老天早已将一切注定,身为一介草民又何需再反抗些什么?
  反正变的是敌人的名号——从辽国到金国,不变的是侵略;反正变的是皇帝的尊号——从徽宗到钦宗,不变的是懦弱;反正变的是人世,不变的是山河;反正一切都是可以变的,不变的却是及时行乐——
  扬州瘦西湖,自古便是人间的繁华极点。杜牧有诗云:“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说的便是这样一幅纸醉金迷、酒绿灯红。
  就连这样一个冬夜,瘦西湖也仍是一番繁华丽景——湖中游船上的丝竹管弦,湖边酒肆里的把酒言欢,交织成一张曼艳的大网,铺天盖地的热浪仿佛连廿四桥边的红药也能催开。
  而这极点中的极点恐怕便是百年老店——福兴楼了。
  福兴楼临湖而建,共分三层,一层是散座,中央是供歌女、舞姬以及戏班表演助兴的高台,二三楼是雅座,临水一面是帘幕小窗,临台一面是金钩珠帘,两边墙上挂的是些名人字画,当然多是些赝品,不过粉墙上也留着些文人墨客的酒后之作,龙飞凤舞的题款之中也确可寻得几个名家。日日爆满之中,帘外轻歌曼舞,帘内觥筹交错,珠光琥珀摇曳之间,真不愧是一座人间仙境。
  此时福兴楼又是高朋满座,二三楼的珠帘或卷或垂,只闻一片杯盏之声。
  一楼高台之上坐着个歌女,一曲唱毕,她站起身来,楼上楼下一片哄然叫好之声,紧接着便是一把把的金钿白银撒了一台。那歌女忙道几个万福,拾起一地赏钱笑着走下台去。
  接下来走上台去的却是一半老徐娘,喝酒的众人都是一愣,随即便讪笑起来。
  二楼一间垂帘的雅座中传来一声轻笑,发笑的是一青衣少年,二十出头年纪,却偏长着一张“娃娃脸”,剑眉下的眼睛生得新月一般,这一笑起来更是眯成了两条窄缝,让人看了说不出的亲切。他剑眉一扬,回身笑道:“想不到这样的老女人也敢上台,真是可笑,你说是吧,公子?”
  没人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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