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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他说道,“你先讲吧。我更喜欢知道你是怎样看待与阐明我的故事的。然后轮到我讲。”
“讲述我的故事?”
“是的。”
“根据你口袋中的材料?”
“是的。”
“你再也没有那材料了。”
安托万在皮夹子里寻找了一下,然后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
“流氓!你把它偷走了。”
“我已经告诉过你,咱们没有时间管我的事。只管你的事,这就够了。现在,请安静。”
安托万强忍着不出声,双臂交抱,扭过头去,不看阿尔莱特,摆出一副傲慢鄙夷与漫不经心的姿态。
从此,他对于德内里斯来说,似乎不再存在。德内里斯只是对着伯爵兄妹说话。从整体上与细节上,详细叙述梅拉马尔家族的秘密的时候来到了。他叙述这个秘密时,用词准确,没有废话,不是根据被说明的事实去设想一个假设,而是依照无可争论的资料讲述历史。
“请原谅,我要追溯您家早期的历史。灾祸的起源要比您所想的要遥远。当您被两个不祥的日子所困扰,您的两位无辜的先人悲惨地死去,您不知道这两个日子是由一件或多或少与男女私情有关的小事所决定的。那件事发生在十八世纪七十年代,也就是说,在您的公馆修建好之后,不是吗?在公馆已建好二十五年之后。”
“是的,”伯爵证实道,“公馆正面的一块石头上刻着1750这个日期。”
“那么,在1772年,您的曾祖父弗朗索瓦。德。梅拉马尔,即那位将军与大使的父亲,那位死于囚室的人的祖父,更换了公馆里的家具摆设,使它变成今天的样子了,是吗?”
“是的。重新布置公馆的全部帐本都在我手里。”
“弗朗索瓦。德。梅拉马尔刚娶了一位大银行家的女儿,非常漂亮的昂里埃特为妻,两人相亲相爱。他希望她的住所能够跟她的美貌富有相称。他为此花了一笔钱,但没有浪费,很有鉴赏力,请来了最优秀的工匠。弗朗索瓦和温柔的昂里埃特(按照他的说法)两人在一起很幸福。年轻的丈夫觉得,没有一个女人比妻子更美丽。他认为,没有什么比他为了装饰家里而挑选的或订做的艺术品和家具,式样更加好,更令人喜悦。他把时间都花在摆放与登记那些艺术品和家具上。
然而,这段平静亲密快乐的生活,伯爵夫人因为把全部心思放在教育孩子上,就能够坚持,而伯爵却有时加以破坏。弗朗索瓦。德。梅拉马尔鬼使神差地爱上了一个唱戏的姑娘,瓦尔内里。她年轻美貌,而且有才智,才智虽小,野心很大。表面上看来,伯爵夫妇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弗朗索瓦。德。梅拉马尔把他全部的爱和全部的尊敬,按照他的说法,把八分之七的生命,都留给了妻子。但是,每天早上十点到下午一点,他借口散步或者参观著名画家的画室,去同情妇一起吃饭。他十分谨慎,以致温柔的昂里埃特一无所知。
只有一件事破坏这个见异思迁的丈夫的乐趣,那就是离开了位于圣日耳曼城厢中心地段于尔菲街他心爱的公馆,离开了他珍爱的小摆设,而住在一个普通的房子里,任何快乐都不能满足他。对妻子不忠,他不后悔,而对住所不忠,他深感痛苦。因此,当时他在巴黎的另一头,从前是沼泽地的新街区,贵族大老爷和新富人兴建乡村别墅的地方,修建了一个跟于尔菲衡公馆一模一样的新公馆,里面的家具摆设也丝毫不差。只是房子外面不同,不能让人家发现这种绅士的奇情怪趣。但是,一旦他进入被他称作‘瓦尔内里游乐园’的新居的院子,他可以相信自己的生活又在新安排好的住所里重新开始了。大门关上时又响起同样的声音。
院子里铺砌的石块来自同一地方,台阶踏步一样多,门厅铺着同样的石板,每间房里摆着同样的家具和小摆设再也没有什么跟他的兴致不合或跟他的习惯相违。他又回到自己的家里。他在那里做着同样的事。他继续做着分类、编目录、造册的工作。他的怪癖愈演愈烈,只要一件小摆设在这个或那个公馆里不能信手找到,或者没有摆在通常陈设的地方,就会使他痛苦。
他过分考究,追求微妙的快感,可惜!这导致了他的失败,使他家族的几代人惨遭不幸。这金屋藏娇的故事口口相传,渐渐传遍了所有的客厅与小巷。人们对此说长道短:马尔蒙泰尔①,加利亚尼神父②,和演员弗勒里在回忆录或书信中,用隐晦的词句加以影射。结果,瓦尔内里受到人们的注意,直到这时,弗朗索瓦还能使世人不知瓦尔内里的姓名。
①马尔蒙泰尔(1723—1799),法国作家。——译注②加利亚尼神父(1728一1787),意大利外交家、经济学家和作家。——译注
瓦尔内里觉得受到极大的侮辱,觉得可以从情夫那里掘金,强迫他作出抉择,不是在她和他的妻子之间,而是让他在两个公馆之间选择。弗朗索瓦毫不迟疑:他选择了于尔菲街的公馆,并给情妇写了一段很妙的话,格林给我们转述如下:
我多过了十年,美丽的弗洛琳达,你也一样。这使我俩有二十年的恋情。二十年后,彼此打个招呼就分手,不是最好的事吗?
他跟瓦尔内里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给她留下了沼泽老街的公馆,告别他的小摆设,并不遗憾,因为他在自己家里能见到它们,因为他这次完全忠实于昂里埃特了。
瓦尔内里愤怒极了。有一天,她突然冲进于尔菲街公馆里大吵大闹,幸好昂里埃特不在家,弗朗索瓦不得不把她推出门外,给她一顿饱拳与臭骂。
从此,她一心只想报复。三年以后,爆发了法国大革命。她模样变丑了,脾气变坏了,但是仍然有钱。她参与革命,嫁给富基埃。坦维尔①的亲信马丹先生,揭发了德。梅拉马尔伯爵。他没能下决心搬走,在热月政变②的前几天,同温柔的昂里埃特一起,被送上断头台。“
①富基埃。坦维尔(1746—1795),法国政治活动家,1793年3月曾任革命法庭公诉人。1795年5月被处死。——译注②热月政变:1794年7月27日—28日推翻罗伯斯庇尔派的政变。——译注
德内里斯停止了讲话。大家都用心倾听这奇怪的故事,只有法热罗对此显得无动于衷。德。梅拉马尔伯爵说道:“我们高祖父的私生活情况,我们不清楚。但是,我们的确通过口头传说,知道有位瓦尔内里女士,三流的女演员揭发了他和我们的高祖母。其余的情况,都消失在革命风暴中,而我们的家族档案留给我们的,只是帐本与财产清册。”
“但是那秘密,”德内里斯接着说道,“却活生生地留在马丹夫人的记忆里。她成了寡妇(因为富基埃。坦维尔的朋友也被送上了断头台),居住在从前的瓦尔内里游乐园,同她结婚后生的儿子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她向儿子灌输对于德。梅拉马尔家族的仇恨。弗朗索瓦和妻子被处死后,她仍觉得不解恨。弗朗索瓦的大儿子于勒。德。梅拉马尔在拿破仑的军队里立下战功获得荣誉,又在复辟王朝时担任重要的外交职务,是又使她的深仇大恨复萌。她一心要令他失败,一直都窥伺着他。当他荣归故里,重新打开于尔菲街公馆的时候,她就在策划要让他坐牢的阴谋。
于勒。德。梅拉马尔抵挡不住针对他的可怕的罪证。他被指控犯了谋杀罪,其实他根本没有做过。罪案发生在一个客厅里,有人指证就是在他的客厅,现场的家具就是他的家具,那挂毯正是他的挂毯。瓦尔内里第二次报了仇。
二十二年以后,她在快满一百岁时去世。她的儿子比她先进了坟墓。但是她留下了一个十五岁的孙子,即多米尼克。马丹,她曾用仇恨与犯罪来调教这个孩子,让他知道可以通过两个相同的梅拉马尔公馆来栽赃诬陷仇敌。多米尼克以无比娴熟的技巧密谋,引起了拿破仑三世的副官阿尔封斯。德。梅拉马尔的自杀,他被指控在一个客厅里杀死了两名妇女,那个客厅只能是于尔菲街公馆的,瓦尔内里的教唆就这样得了逞。这个多米尼克。马丹正是司法部门通缉的那个作恶的老头,正是洛朗丝。马丹的父亲。真正的悲剧开始了。“
按照德内里斯的说法,真正的悲剧开始了。从前的故事,只不过是个开端与序曲。大家现在离开这个传奇性故事发生的遥远时期,进入今天的现实中。演员们还活着。他们所干的坏事,使大家身受其害。
德内里斯继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