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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谋求发表的辛苦。自然,还有其他作家的作品。我的本意绝非和当事的编辑们算旧帐,相反,我对他们非常尊敬,客观地说,他们还是当年文坛的优秀编辑。但即便是编辑中的优秀者,仍然不能逃脱遗憾的命运。历史本来是让他们有过展示辉煌的幸运的,但他们放弃了,只能放弃了。每代人都有自己的局限。于是,只能让一些相对或绝对的劣作充作历史,只能让文革时期的文学成为《金光大道》之外的一片空白。这无论对当代文学史还是对中国的作家都是非常不公正的。
我偏激到毫不怀疑,要是当年的那些不被发表的作品能在四人帮倒台时就发表,在写出来的当时就发表,这个文学史一定会重新写过,而用不着今天由评论家们去吃力地重写。例如,那些被习惯地称作“右派作家”的中年作家和作品,将重新寻找自己的定位,其中的一些文章将永远不会再出现。需要说明的是,我对这些“右派作家”充满同情和善意,并无取而代之而后快的意思。我只是不恰当地想,他们是可能写得更自然从容的,无须讳言,对其中的极个别的人来说,可以写得更正派些。这是当代文学的幸事。但是,假设总显得有些多余,因为,作品不发表就没有社会效用,不能去影响他人的创作。这么说,他们和我们均失去了一次难得的受影响的机会。
顺便说一句,现在,“右派作家”和“知青作家”都快下场了,除去个别的人物,总体呈现颓势。应该有人来指出他们之间观念上和艺术上的区别。他们经常是不一样的。是划清界限的时候了。等到人影也不见了再做这样的工作,未免过于幽默了。
一位对编辑工作痴迷到近于发昏的朋友,数年前和我说过一个白日梦。他要将这一部当代文学史重新编过。他孜孜不倦地将杂志上的小说撕下来,给自己编了一本又一本的小说集。他说他的集子里将不收那些不艺术的作品。我说,你在集子的最后添一个附录:当代流行小说存目,应该将它们一一收进去。我说你编的是当代小说的写作史或艺术史,而别人编的是发表史或其他的史,两者互为参照一定很好看。但是至今没人给他出版,他的一本又一本的土造的小说集只好留给自己去读了。多少年后,也许又会有人诧异,我们怎么会没有别样的小说选本,又有人来批评当年的选家是如何地欠缺艺术感。历史就是这样的累人。
一个人,如果聪明一些的话,以上的这些话是不必说的。但我一直是很聪明的,这次就不想聪明了。当然,我并不自诩为皇帝的新衣里的那个孩子,队伍早已走远,我也只是一只迟到的乌鸦罢了。令人难过的是,这些话说完了,没有丝毫的快感。我感到深深的无奈。我没法明白这中间究竟是谁错了。我居然荒唐地想,也许,当时的中国读者,只配看那样的小说罢。好了,不要再想了,也不要再说了,夜已很深了,明天还有勾当,我应当睡觉了。
1995。1。15
注:据《文论报》1995年1 月15日齐简《诗的往事》,《波动》写于1974年。
给儿子
你总会长大的,儿子,长到高过你的父亲。你总会进入大学,把童年撇得远远的。你会和时髦青年一样,热衷于旅游。等到暑假,你的第一个暑假,儿子,你就去买票。你对同学说你去探亲,不开给半票证明也去。
火车四百三十公里,轮船四百八十八公里。去时坐火车,再慢的火车也比轮船快得多。一直坐到芜湖。你别贪玩,芜湖没什么可玩的。你只须背着包爬上江堤,看看长江。
再没有比长江更亲切的河了。它宽,它长,它黄得恰如其分,不失尊严地走向东海。它吞吐那么多的水,多得浮起整个流域。它才是河。
你走下江堤,花一毛钱去打票,坐上渡船。船上无疑会有许多人。他们挑着担子,扛着被子,或许还有板车。他们抽烟,她们奶着孩子。他们说话的声音很高,看人从来都是正视。也许会有人和你搭话,你就老老实实说话,他们没有坏意。假如你有烟,你就请他们抽一支。你得给他们点烟。
长江总是湿漉漉的,湿得并不腻人。在船上,你能觉到它的走动。对岸的二坝朦朦胧胧,没有起伏进退。岸边杨树的根淹入江中,枝条总是绿的。绿成了烟。
二坝真的有两条坝,里一道外一道地挡住江水。你从跳板走上岸,走到江边去亲手摸摸江水。然后,你把长江撇在后头。你走,顺着被鞋底和脚板踩硬踩白的大路,走半个小时。你能看到村子了。狗总是最先跳出来的。大路边的狗不爱叫,但也不会贱到朝你摇着尾巴。你要走累了,可以在任何一家的门口坐下,要口水喝。主人总是热情的,而狗却时刻警惕着。也许会引来它的朋友们,纷纷表示出对你的兴趣直到你走开。你要沉住气。
你谢过主人,再别理狗的讹诈,去河边寻找滩船。木船小,但只要沉不了,船主总愿多上几个客,有坐到六七个之多的,船帮近水。不过,从来没有沉船的事。这船是不卖票的,下船时付钱,不过两毛五分,得划二十几里水路呢。
船主也许会等等。别着急,闲了可看看河塘的荷叶荷花,比画上的比公园的美多了。我说了,船主总想多载几个,连船主都失望了,那就开船。如果你运气好,船上只有一两个客,你就能躺在舱里,将头枕着船帮,河水拍击船底的声音顿时变得很重。透过草帽看天,天是星星点点的蓝。你把脚伸到水里。水清,水凉,滑滑的叫你舒服。只是别放久了,船主会说的,你使他的船重了。
船主都用双桨,划起来前俯后仰。他并不很使劲,悠悠的。船在桨声中不紧不慢地走。双桨“吱呀吱呀”的,古人说是“矣欠乃”,也对。怎么说怎么像。
要是冬天,两岸就没啥可看的。土地微褐,麦子还小,疏疏的青,不成气候。最好是春天,油菜黄了,红花草红了,小麦或青或黄,而秧苗是嫩得像雾气的新绿。长长的柳枝,飘着舞着。太阳明晃晃的,风有点冷,河上罩着轻烟,岸边的村子淡了。好事的狗会窜出村,追着滩船小跑一阵,最后只得站下,用力大叫几声,无可奈何地看船走远。
你只能夏天去,夏天总是热的。草帽不怎么顶用,你得常常把手伸进河去,撩点水在臂上,脸上。如果你和船主谈得好,不妨跳下水,跟着船游一阵,比在什么游泳池都快活。你游到荷花边,见有莲蓬就摘个尝鲜。少摘几个没人会说你,何况你是外乡人。新鲜的莲子叫人神爽。你别落得太远,追船是很累的,双腿比不上双桨。你游不动了,就爬上船去。动作要轻。船主讨厌他的船晃。湿漉漉地上船也叫人不高兴。但只要有烟,分给大伙儿几支就行了,他们重面子,谁也不再说你。
板桥就在太阳落下去的地方。你盯着落日,它落向哪个村子,你就走向哪个村子。那树丛中的层层屋顶便是了。你沿着大埂走,右边是漕河,它连接着巢湖和长江。河滩如没被淹,一定有放牛的。我也在这儿放过牛。牛喜欢这里,我也喜欢。你走过窑场就不远了。可以问问人,谁都愿意回答你,也许还会领你走一段,把咄咄逼人的狗子赶开。但你别问还有几里。乡里人说不准,经常三里之后还有五里的。走到你的腿有点酸了,那就差不多到了。
走下大埂,沿着水渠边的路走。别贪近,别指望有什么近道,老老实实地走人踩得发白的路,即使方向反了也走。所有的近道都通向河,你腿再长也休想迈过去。板桥有许许多多河,七弯八绕的,你不住下就认不过来。你走过一座小桥,只有一条石板的桥就是进村了。我曾写过它。这时,你抬起头,会发觉许多眼睛在看着你。
你对他们说,你叫杨子,你是我的儿子。
当你走进村子,人人都会看你。这不是大路,凡是走来的都是特意来的。他们会议论你,你别在意,他们没有坏心。小孩会走上来,摸摸你背着的包,又赶紧逃开。他们并不逃远。
儿子,你得找比你大许多的人,找和你父亲差不多年纪的人,他们才记得。
你就在干草上坐下,和他们一起抽烟。把照片拿出来给他们辨认,虽然有点模糊,他们会认出我,认出你郭叔叔,认出那间草屋。他们会和你聊天。你别听呆了,把烟头扔在草上。
他们会记得那五个“上海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