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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为什么,二百二看见鲍文樾不顺眼,专门找他的麻烦,不准他说话、不准他站起来走动。我的老毛病发了,不能再忍耐,大声呵责二百二,不应当对待一位老人,如此无理。张炎找我谈话,说要报告毛先生。
“有种!”我说:“你去报告总统好了。”
张炎这个恶人拿上毛局长唬不住人,对待坐牢的才比较客气了一些。
秋天的一个晚上,我们五十多人浩浩荡荡从中华路经过中山堂,走过延平南路,路上行人不多。到达的地方,就是先前住过的警备总部的监牢,现在全部归保密局掌握了。以后的一段日子非常不好过,每餐白水煮茄子三块,或者白水煮冬瓜三片。每一个人减肥,直线下降,我初尝到饥饿的滋味。听说侯定邦每天来监牢外面审问共产党,吃得很不差,每餐六七碗大鱼大肉。他和我是中学的老同学、多年的朋友,为甚么不把吃剩的菜汤送半碗给我?好吃一顿饱饭。
这座监牢是日本人造的,非常坚固,水泥墙,地板下面是空的,离地有一尺多高,不潮湿,木门很厚。一人高的墙上有个一尺见方的小窗户,三根铁柱,罩以铜丝网。每间牢房大小一样,不到三个榻榻米。到了三十九年,牢房生意兴隆,新客大量涌进,牢房已经无法容纳,而贵客像李玉堂、吴石、周伟龙、基隆中学校长钟浩东等人,都是每人各占一间。于是只好向关我们的牢房挤了,一间挤到十五人,莫说不能躺着睡觉,坐都要挤着坐。夜以继日坐着,成了名副其实的“坐牢”。
过去给胡宗南做过参谋长的罗泽辏А⒆龉の靼簿杆玖畹脑樱步戳恕>尘值闹V葑槌ふ咆姑稀⑸虾9ぷ鞯呐硎佟⒈逼秸镜牧跫鞫脊亟础A跫髦牢疑硗馕蕹の铮豢词厮屠匆话路隆⑼嘧印⒊囊隆�
在牢房里,夜间人静的时候,偶尔可以听到前面审讯囚犯用刑的惨叫声,动人心弦。有位空军军官,高高个子,留着小八字胡子,据说是一位高空氧气专家。有天提出去审讯,一会儿两个看守搀进来,塞进牢房,两腿垂在门外,人已经死了。那间牢房,正在我们斜对面,看得清清楚楚。后来弄进一个棺材,放在我们牢房后面,因为人高棺材短,装不进去,有个看守在他肚子上用力一踩,塞进去了,横着从后门抬出去。军统局的同志们,不胜感慨系之,在毛局长主宰之下,迟早会走进牢门的,有一副对联:
迟进来,早进来,迟早进来;
横出去,直出去,横直出去。
牢房关的人太多了,早上放出去洗脸,必须分好多班。第一班打开牢房木门,天还没有亮,于是牢房里又流行一首十字歌:
一进牢门,两泪汪汪。
三餐不饱,四肢无力。
五更早起,六亲不见。
七煞凶神,八面威风。(描写看守)
九(久)不结案,十分可怜。
三十九年三月二十七日是戴先生殉职四周年,大陆全部沦陷,在台北纪念。有些北方朋友聚在一起,凑了一笔钱,送进牢房给吴景中、楼兆元和我。但是送了多少钱?是谁送的?却不让我们知道,只是从那一天起,每餐加一蔬菜,从此我们才能填饱肚皮,这样维持了半年,突然宣布钱已用完,不再加菜。半年不过一百八十天,一天以两元计算,不过三百六十元。我们推想,绝不只这点钱,是被凶恶的张炎吞没了。
夏天天气闷热,屋小人多,牢房门紧紧闭着,每个人几乎都出不上气来,苦不堪言。幸而周端甫兄接任所长,才把每间牢房的房门打开,大家才没有被闷死牢房里。这虽是小事,功德无量。
保密局局长听说一度由徐志道兄担任,等到三十九年大陆沉沦,保密局重归毛人凤先生掌握,监牢也随着兴隆起来。
桃园监牢形形色色
这一年冬天,我们有五六十人送到桃园乡间新开辟的监牢,距离竹围海边很近。厉害有心里有数,万一台湾有个风吹草动,毛局长必然先处决我们这批待宰的羔羊,然后挟巨金逃往外国。最简便的处决方法,就是扔到大海里喂鲨鱼,这大概就是移到桃园海边附近的原因吧?因此,好些坐牢的朋友都是提心吊胆,过着恐惧的日子。后来韩战发生,美国第七舰队协防台湾,坐牢的朋友们才不再怕毛局长填海,解除了心里的恐怖。
桃园监牢是一家大宅院的外宅,院子很宽敞,左右各有三间相连的房间,加上木栅,锁上大铁锁,就成了六间牢房。每间牢房一排木板统铺,可睡十个人。可是当生意兴隆的时候,台北的两座监牢容纳不下,就送到桃园,于是,桃园监牢也就人满为患了。一间牢房关进二十多人,晚上睡觉大成问题,只好由一人量尺寸,分界限,每人可以分到一尺几寸地盘。每人睡在所分到的一条窄狭的空间,不能越界。所以大家睡下来,人挤人,挤得像沙丁鱼,不能翻身。
桃园看守所长姜达绪是毛人凤先生的小同乡,江山人,浙江法政学校毕业,曾任忠义救国军军法处长、广德县长,要比毫无人性的凶徒张炎好多了。我到桃园以后,送钱送物的朋友逐渐增多,在台北只有赵涵忱兄送来一块现洋,阎百川先生给了二两黄金,都换成台币花了。姜达绪是个知识分子,从送东西的人增多,知道我在社会上的影响力不差,对我也就另眼看待了。有时把我邀到他的房间闲聊,也可以得到不少消息。他告诉我:
“‘你为什么要杀马汉三和周道三?’有一天我和毛先生闲谈的时候问他。”
“‘那还不简单吗?’毛先生说:‘马汉三是李宗仁的人,周道三是程潜的人。’”
姜达绪说完,摇了摇头,表示不同意这种说法。
入牢两年多,第一个来看我的朋友是桃园警察局局长于书绅,因为监牢在他的管区,他才有这个机会。第二位来看我的是新竹县警察局局长刘子英,那时桃园归新竹管辖。他也有机会来看我。后来桃园脱离新竹,成立了桃园县,张广恩任警察局局长,也来看过我。
郭履洲、毛万里、姜毅英、黄加持、尚渭父、丁敏之诸兄都先后来看过我,都留下钱。他们当面交给我的钱,等他们走了,我再交到牢里。要买东西很不方便,因为坐牢所存的钱常被他们挪用。后来一想,何必守这种法?收到钱就揣在身上,不再交他们。所长派人来索讨。被我骂回去,他们也无可奈何。我手头有了钱,不特买东西方便,而且还可以借给看守们临时周转。看守们待遇微薄,手头常空空,他们周转了我的钱,自然对我有许多方便了。
我急于一见岳梓宇弟,他打通姜达绪的关节,不经过保密局,终于来了。从他口里知道一些家里的情形,但所知很少,也许是他不便细述。知道只有伤心。不说也好,人生如梦,何必认真?我对不起他们,错过不在我自己,我的自由被人剥夺,几乎连性命不保,还能照顾他们吗?惭愧!革命二十多年,落得这样结果,填《沁园春》一阕:
秋雨凄凄,风又萧萧,秋意带愁。叹彭韩菹醢,周萧系狱,不伤弓尽,也做阶囚。过眼繁华,烦心宝贵,黄鹤飞去空乘楼。莫须有,恨忠臣枉死,奸贼谋酬。羞羞!说甚同舟,谁又料相残如寇仇?把半生奔走,八年抗战,辛酸血泪,尽付东流。春院天黑,阴房鬼火,仰视浮云宁不忧?伤心处,已消完壮志,白到人头。
关进毛局长监牢的人,虽不能说个个冤枉,而他的爪牙李希成专门罗织人罪,确是事实。潘其武想讨他表妹做老婆,人家不喜欢他,在大陆上嫁给了丁贵堂的儿子,来台已经守寡,还是不嫁他。进入二表妹,又是徒劳无功。一怒之下,说她们是匪谍。同时怀恨他的表弟不帮忙,也给他戴上了匪谍的帽子。李希成仰承潘其武的意志,把他的表妹捉起,把他的表弟和另外三位海军军官逮捕。这四位海军军官,两位留英,两位留美。他的表弟是陈太初。有一位军官,和我关在一间牢房里。审问匪谍案件,归第二处叶翔之,第二处审讯的结果,说他们不是匪谍,就这样搁起来。
海军总司令桂永清对保密局很不满意,态度强硬,他告诉保密局,他的人要是匪谍,你就严办;不是匪谍,就得赶快释放,不能关起来不放,这四位海军军官才得救。可是害得潘其武至死也没有讨到老婆,难怪叶翔之和潘其武结冤,愈结愈深。
另外一位浙江人何震,是位警官,在南京住在吉兆营潘其武家里,可见他们关系非浅。来台后也被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