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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慈寺很气派,大雄宝殿前面十三阶梯下傲然蹲着两尊石狮子,狰狞的俯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宽阔的石板广场中间是一个巨大的青铜香炉,日晒雨淋下,上面已是锈迹斑斑,有一种苍老的味道,炉中香表堆积如山,烈焰焚焚,腾起无数香烟,熏得人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两旁分别是传说济公和尚用法力修建的“运木古井”的凉亭和一座巍峨的前代皇帝亲题的御碑,四周古柏巨松耸入云端。“表姑娘,我们进去看看么?”小果儿踮着脚试图从大雄宝殿前黑压压一片脑袋上越过,看看里面的金身。“算了,人太多,我们就在附近逛逛吧”我最怕拥挤了,人山人海,再说广场周围赶会的、烧香的、卖香表的、卖吃食的、雇轿的、赶驴的、卖艺的……也十分热闹。小果儿本来对神佛之事也不甚上心,听我这么说,就拉着我把那些胭脂水粉、小把戏的摊子挨个看了个遍,问问这个摸摸那个。我百无聊赖的回头,看见不远处一个帐篷下挂着两把水墨扇子,一名青衣男子铺开案子,画将起来,四周围了一大堆人在观赏。我和小果儿凑过去,仔细一看,果然与众不同,果然正是:画疑摩诘差多少,字比羲之胜几分。帐篷里里已经挂着多幅画作,有浣纱图、簪花仕女图也有花鸟画,几个乡绅土豪正在指指点点的品头论足,议论价钱。那男子却似没听到,只顾摊纸挥毫,浓墨淡彩,随意点染,寥寥数笔,一丛墨竹便跃然纸上。
“听说这个画师画技了得,被咱们知府大人看上了,说是明日要推荐他进宫去为娘娘作画呢。”“哦,有这事?那他可发达了。”“是啊,听说皇上叫宫里如意馆的画师们为皇后娘娘画像,结果都不得圣意,惹得皇上大发脾气,下令从民间挑选巧手画师进宫。你想啊,这么好的巴结机会,咱们知府大人怎么能放过呢?”“这宫可是这般好进的,听说要先给皇帝呈上自己的得意之作,过了皇帝的龙目才能进如意馆内待诏呢,有好多滥竽充数的画师都被赶出来了。”“这顾画师也是个才子,出身书香门第,只因为几次科举不中,所以就灰了心,在西湖边买画维生,尤其擅画人物,每天都在这里摆摊,专画来往各色女子,听说咱们杭州的达官贵人家里都有收藏他的美女画呢。”“那这岂不是他最后在这里卖画了?”“对呀,你没有看见那些有钱人都在这里挑吗?为的就是万一他被皇上赏识了,这画可就身价倍增啊!”“对,对,那咱们也赶紧挑一幅去。”旁边的人交头接耳,听得我却是心神激荡,他要进宫去,这是个好机会,不妨赌一赌自己的运气。
那顾画师画完后意犹未尽,提着笔似乎正在想什么,双眉渐渐蹙起,我知他要为这画配诗,心下一思量,遂以团扇障面,在旁边笑道:“潇洒风流绝俗尘,丰姿傲骨势凌云。虚心独裹高寒节,末世何人识此君?”顾画师猛的一震,显然正中他心怀,他放下笔,拱手道:“姑娘好文才!”我回眸一笑,那眼波盈盈,如能醉人,“班门弄斧,师傅见笑了。”又由衷赞道:“师傅这画毫无匠气,炉火纯青,画如其人,诗如其人。”顾画师连连击掌,喜形于色地道:“姑娘真乃我辈知音人也。不才顾熙,草字伯儒,未请教姑娘芳名!”“哎,你这呆子,我家姑娘的姓名岂能随便相告?”小果儿在旁边斥道。顾熙面上一红,拱手道:“是在下唐突了。只是姑娘既为我知音,在下就把这幅画送于姑娘,还望姑娘笑纳。”我也不故做娇态,当下把团扇交给小果儿,双手去接,“如此便谢过顾师傅了。”碧色水袖滑落一截,露出一截凝霜皓腕,那腕上笼着一只白玉钏,肤色与玉色皆白莹无比,几乎辨不出哪是腕,哪是玉钏。我意料之中的看见顾熙神色微怔,禁不住盈盈一笑,无限娇俏。转身把画交给小果儿,携她一同离去。
背后隐约听到有人问:“顾师傅,你这画要多少银子?”“顾师傅?顾师傅?”半晌,他才匆忙的答道:“对不起,对不起,今天小可有事要办,不卖了,不卖了!”“哎,师傅,你怎么这样啊,我都看好了的……”一片吵嚷。
我忍着笑,拉着小果儿一路飞奔,上了系在桩上的小艇,才歇了下,回头一看,果然见一个青色人影追了过来。“小果儿,划船吧,慢些划,天色还早。”小果儿点点头,小艇慢慢的荡进荷叶深处。那顾熙扶着桥上栏杆,正极目四眺,我终于笑出声来,声音更是清甜娇丽,只吩咐道:“小果儿,那边一丛红莲开得正艳,我们过去看看。”
顾熙眼见失去了那姑娘的踪影,正满脸失望,忽见荷叶摇动,从西湖深处滑出一艘小艇来。荷叶嗖嗖的擦过船舷,纷乱的向两侧分开,那艇极小,似一枝玉梭,瞬间穿出花叶间来。艇上唯有二人,船首女子正是刚才那姑娘,手中执着数枝红莲,但见红莲瓣瓣围簇,如霞似蔚,衬得一双皓腕凝霜。乌黑如点漆的双眸,却从红莲重重的花瓣间露出来,望着自己,似两丸黑水银,光华流转不定。顾熙骤然见到这如她颊畔莲花般楚楚动人的秀脸,脱口道:“姑娘,是你!”见她束着双鬟,乌云般的发间并无半点珠翠,身着薄绡绿衣,裙色极淡,仿佛荷叶新展之色,嫣然含笑,自有一种过人风华,姿容绰然,难以描画。但见那绿衣女子冲他遥遥一笑,坐在船头,随手拔弄湖水,但见湖水脉脉,从她凝脂样的指端流过,便如一把白玉梳,梳开无数极细的绿色丝绦。顾熙见我身上的碧色衫子被湖风吹动,衣袂飘飘如举,水光潋滟,倒映我的身影在水中,如荷盖初倾,自有一种清丽难言的风致。不由得的心神具醉,痴在那里,有过往熟识的人和他打招呼,他也不理,只是看着小艇咿呀荡开去,重新划入荷叶深处,但见荷叶纷乱摇动,小艇渐去渐远,远远却望见那绿衫女子回过头来,向着自己又是嫣然一笑。
片刻之后,小艇已经靠在画舫边,隐隐听到前边歌声未停,心下稍宽,在小果儿搀扶下,提着裙摆上了画舫。一进去,就发觉情况不对,李君岳黑着脸坐在竹榻上,旁边站着满面焦急的管家张伯,底下跪着几个丫头正自簌簌发抖,地下满是摔碎的瓷片。见我进来,张伯眼睛一亮,仍然冷着脸对小果儿吼道:“好大胆的奴才,你不知道表姑娘身子不好么,还私自带表姑娘出去,有什么事你担当得起吗?”小果儿哪里见过这阵仗,腿一软就跪了下去,惶惑的看着我。李君岳神色冷竣的看着我,似乎能把我心底的秘密看破,我有一瞬间的慌乱,然而片刻之后就镇定下来,我知道对付男人,只能够用自己最原始的本钱。于是嫣然一笑,走过去,随手把手中的一朵红莲,遥遥抛向他。他接在手中,那莲花瓣犹沾着清凉的湖水,纷纷滴落,濡湿他的掌心,顺着手腕缓缓淌落他袖间。他的眼神不再冰冷,却奇异的暧昧起来,雾色重重,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我有一种奇妙而新鲜的感觉,仿佛有什么流动在心上,这算是挑逗吗?走到榻边坐下,若无其事的拉着他的衣袖,“哥哥,是我要去游湖的,求了小果儿好一阵,她才肯带我去呢,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别怪她吧。”见他不为所动,小嘴一撇,伸手暗暗在腿上掐了一把,眼泪顿时流了出来,一滴滴落在他手背上,“还不是怪你没有时间陪我去玩!”心里正七上八下的,在可怕的沉默后,忽然听到他叹了声,伸手搂过我,眼里已多了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