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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居然已经走进了电视,而且据电信局长介绍,这时省里也同时看见了他们,他们激动不已,纷纷找准自己位置,大气不出,正襟危坐。
只有一个席卡没人坐下,那就是县委书记郝为民。而站在镜头外面的一个高大粗壮的中年人,笑容可掬,满脸络腮胡子刮得铁青,炯炯的目光不时看我一眼。他走过来,问:“你是管理员?”
我说:“是,郝书记。”凭着直觉,我有把握相信他就是郝为民。
他又问:“我们开会,你在哪里?”
“我在隔壁。”
他“哦”了一声说:“我看看!”说完,一脚跨出会议室,来到监控室,坐到我坐的监督器前的椅子上。看着隔壁会议室的画面,郝书记转脸对我说:“小鬼,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你的监视之下嘛。”
我有点尴尬,“这是工作需要嘛。”
但跟进来的电信局长说:“这是保证信号传输正常的。”
郝书记笑着说:“开个玩笑,小鬼,叫什么?”
我说:“叫马妮。”
“马妮,”郝书记重复一句,看看表,“时间到了,你辛苦了。”大步跨到隔壁,转眼出现在监视器里,一本正经的。
我把会议室大屏幕的信号切到省里的主会场,让县里领导认真看会听会。我则在自己的工作间专心致志地看着隔壁会议室的情景。我专注他们的每一张席卡,竭力记住他们的名字和特征。我想,今后,我的工作肯定与他们多打交道,我必须记住他们的名字,并且最好能在大街上一眼认出他们。我发现,他们在开会的时候像小学生听课那样,有的专心,有的走神,有的还玩小动作,有的也许忽视在电视摄像机前了,居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互递香烟抽起来。不多会,会议室里已经一片烟雾缭绕,乌烟障气。画面像是雾里看花。我很反感,这些领导太散漫,连小学生也不如嘛,明明写着禁止抽烟的牌子放在桌上,难道没看见?依我的脾气,我能到隔壁去提醒他们,要自始至终注意自己的形象!但我克制住自己,时刻提醒自己,这可是一帮决定全县一百多万人口命运的男人啊!尤其是郝书记,他也在抽烟,领导带头,你好说谁?
也许,男人抽烟是一种风度,是一种地位的象征。我以前从未关注过男人抽烟,闲着逛街的时候,闻到男人身上飘过的烟味就恶心。今天,我仔细观察隔壁这帮男人抽烟的姿势,我才发现,和喝酒一样,男人需要抽烟。你看,郝书记一边抽烟,一边沉思,一边收看,一边记录。等到省里会议结束时,我才知道他抽烟时思考的是什么问题,他在本子上记的是什么东西。他在省里会议结束的那一瞬间就开始说我们在这里召开县四套班子全体会议,全面贯彻省电视电话会议精神,下面我讲三点意见。我听出来,那三点贯彻意见是他抽烟时思考出来的。同时,我看得出,此时的郝书记既一派威严,又和蔼可亲,他像一个宽厚的家长那样语重心长地在讲话。其他领导比看省里会议时注意力更加集中,纷纷记下郝书记的话。他们时而频频点头,时而会心微笑,众星捧月般地表现出对郝书记的崇敬。看着看着,我情不自禁按动自动成相的摄像机按扭。不一会,一张照片吐出来。先是一张黑纸,渐渐清晰了,照片上的郝书记挥手的那一瞬间像某位领袖人物。我把照片放在抽屉里。
人们常常会为认识达官显贵欢欣鼓舞。我似乎也体会到其中的价值和乐趣。当我在烟雾弥漫的会议室里打扫时,我沉浸在莫名的兴奋之中。我终于明白许多人为什么热衷于管理员这个岗位,它会给你提供很多接近领导的机会。而这是每一个想生存得比别人更好的人的愿望。尽管第一次电视电话会议结束,头头脑脑活生生的面孔只变成席卡上的名字,但我仍能记起他们的特征。也许不久记忆就会抹去他们的面孔,也许他们根本没在意我这个小小的管理员。但是,不要紧,就像时下流行的招商引资的用语,筑巢引凤。只要上级有电视电话会,只要他们想开电视电话会,他们还会像涓流归海般地聚到我的监控器前。我感到一种快乐。这种快乐差不多是外国名著中小人物进入上流社会的快乐。人啊,要生存,就无法超然脱俗,就要千方百计跟有权有势的人打交道。只有这样,他才能被人瞧得起。
升官的台阶2、
我带着新奇的兴奋回到家里,准备把我的感受告诉丈夫刘宇。我习惯叫他小刘。但是家里的气氛把我的兴致一扫干净。女儿圆圆扑到我怀里惊恐万状,放声大哭。看样子之前已经憋着一肚子委屈。我问她是不是在幼儿园受了小朋友的欺负?圆圆却指指她爸爸:“他打我。”
我很吃惊。根本不相信孩子的话。因为,小刘生性温顺和善,童叟无欺,三岁孩子都没得罪过,更别说会打自己的孩子。他疼爱圆圆,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里怕跌。圆圆长这么大他连一句喝斥的话都没说过。自打圆圆上幼儿园,每天接送任务他一人包下,阴雨无阻不厌其烦。他喜欢女儿在他自行车前杠上,下巴蹭着女儿稀黄的头发,父女俩在车水马龙的人流中有说有笑,其乐融融。可是,他怎么会下手打孩子呢?其实,打孩子在哪家都是常有的。但是我不能接受。我吃惊之余十分气愤,要知道,老实人的出格行为总是让人不可思议。我对小刘打圆圆的事决心问个究竟,“你为什么打孩子?”
小刘说:“你问她自己。”
这么说,理亏在圆圆?女儿还不知道掩饰事实的真相,她说:“我问爸爸当什么官,他就打我。”
原来如此。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圆圆的问话正戳到小刘的疼处。长期以来,他忌讳这个。他年轻,在县老龄委工作了七年,至今一点名份没有。只是一个人鬼都能使唤的小办事员。我总以为他甘于平庸,不思进取。他总表现出无可奈何。要他谋求一点官职好像比叫他颠倒乾坤还难。因此,在我们这个小家,最忌讳话题就是哪官大哪官小,哪升官哪发财。就这么平平静静,平平淡淡,悄无声息地维持下去,一点事没有。除在一些公共场合或遇上什么求人事想到当官的好处必要外,这样的生活倒也平安幸福。但是,平民百姓多如草尖的露珠,甘做平民,也占不着秃子护头,瞎子护眼地怕人问当官呀!更犯不着为无忌的童言大动肝火呀!
我问圆圆:“你干吗问这个?”
圆圆回答:“老师说了,哪个爸爸的官大,就叫哪个做小组长。”
小刘在一旁跺脚,恼羞成怒骂道:“市侩,拃把大的孩子就染上市侩毛病,怎么到老?难道天下只有当官的才是人,不当官的就不活啦!”
原来他气的是这个,难怪。市侩?当官就市侩?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身在官场,无力得官,还怕人说?真是岂有此理。自己窝窝囊囊的,还让孩子跟着受气。我早就憋着的一肚气快要炸开了,一听他把长期的压抑撒在孩子身上,我鼻子里哼了几声,哭笑不得,冷嘲热讽地说:“你在孩子跟前呈什么英雄耍什么威风,你有本事混出个人样,当个局长科长呀。量你没那本事。没那本事就要敢于面对现实,不要自欺欺人,怕人说你人模狗样地在县委大院里进进出出,整天衣冠楚楚像个当官似的,其实你狗屁不当,顶多是跑堂的小二,端着共产党饭碗打杂的……”
我挖苦他,奚落他。他双手抱头,一摊狗熊样地头都不抬,任我剥他的脸皮。我知道,我的话一定很伤他的自尊心,他是一个很有自尊心的人。只是因为他太渺小,他太自卑,他太势单力薄,他才这么无可奈何的做一个小人物。但是,当时,我实在咽不下一口气,那就是他在严酷现实的面前逆来顺受,无所作为。我哀其不幸,更怒其不争。我要剥得他体无完肤,无地自容。特别是想到电视电话会议室里那一幕幕的情景,我更加激愤。我说:“你还是个男人吗?你看人家那些男人,抽烟喝酒,有权有势,说话,一言九鼎,做事,马到成功。你呢?我跟你过这些年,我都抬不起头来。”
小刘却抬起头,小白脸变得蜡黄,眼镜后面的两个眼包里含满泪水,泪水后面的眼球像鸡血石紫红。他咆哮起来。我还从没看到过他如此咆哮过,“好。好。好。我窝囊。我没用。你以为我不想出人头地,为所欲为?你以为我不想财大气粗,横行霸道?你以为我不想指手划脚,吆五喝六,说一不二?我哪天不想,做梦都在想。但想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