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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维钧说: “皇上御极以来即得此透雨,外面百姓无不感戴皇恩呢,这样的好雨十几年没有过了,还是康熙五十二年得过一次透雨。”
雍正帝十分高兴,说: “五十二年也没有这样的透雨,还是四十七年有过一次透雨,但也没有今年这番点点入土。”
李维钧说: “小麦有望丰收了。”
古人有一句话叫做“得其所哉”,风调雨顺是自然界的“得其所哉”,古人认为这是人世间“得其所哉”的反映。这当然是迷信。其中的哲学思想却不是“迷信”二字可以否定的。人世间的“得其所哉”,就是孔子所说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即君应该做明君,臣应该做忠臣,这是国家政治健康的基本保证,是封建社会是否繁荣昌盛的关键所在。父应该慈;子应该孝的问题,则是人类感情的健康的基本问题。君臣父子都要做好人,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是政治清明的基础。
正如英国科学哲学家波普尔把科学定义为“可以证伪”一样,中国古人把好人也定义为能“克己”、“修身”,说明他知道自己有错误。如果没有错误,当然就不必“克己”、“修身”了。波普尔说,科学并不在于它的可证实性——这与今日流行的观念大相径庭——他认为,科学之为科学,是因为它与一切非科学不同,要在发展中不断发现自己的错误,否定或证伪自己。就是说,科学恰恰在于它的可证伪性。(波普尔《科学知识进化论》)这与中国古人的好人的标准如出一辙,好人恰恰就是在于承认自己有错误。
今日的伦理学要为做好人找出一个合理的理由和动力。这是个难题。中国古人是这样来解决此一难题的。简单来说,无非是两个方面,一是内在的自觉,一是外在的制约。中国古人关于内在自觉的观念非常丰富,却被现代人不问青红皂白地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古人所能想到的外在制约有两种,一是靠制度,二是靠迷信。神道设教就是常用的迷信方法。这虽然是迷信,却也有一些积极意义。努尔哈赤曾说: “继我为君者,勿令强势之人为之,此等人一为国君,恐倚强恃势,获罪于天也。”可见,古人认为,天是不主张个人独裁的。连至高无上的君主也要受到天神的谴责,在天神面前,君主也受到制约。非常可惜,因为这是迷信,就连它的进步意义也被抛弃了,甚至作为历史常识也拒绝了解。殊不知,迷信与科学的问题是个很初级的小问题,而一切人都要承认错误的问题,则是最深刻的大问题,是人类最基本的困难,此事无关于科学与迷信,庄子说: “道在屎尿”。迷信当中也有“道”,利用神道设教,只是形式,本质上是要人承认错误。科学与迷信的问题,只具有相对意义,人要承认错误则是具有永恒意义的问题。古人利用迷信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尽管是不可取的,但神道设教的本质并不是迷信与否的问题。
下面请看一些历史事实:
康熙十八年,京师发生地震。康熙帝认为,官吏贪酷、群臣结党、诸王将军掠占小民子女、刑狱不清等弊政是致灾之由,要求官吏改过迁善。魏向枢借机提出“非常之变,重处索额图、明珠可以弭此灾”的要求。在当时,这两位满族宰相是大臣官员腐败之表率。但康熙帝还能够容忍他们,所以拒绝了魏向枢的建议,说: “此皆朕身之过,与若辈何预?朕断不以己之过移之他人也。”遇到自然灾害发生,康熙帝往往能自我检讨。雍正帝偶尔也检讨一下自己,但更多的时候则是借此机会整顿吏治,惩罚官员。乾隆帝也是如此。
雍正八年四月,京师“雨泽愆期”,就是说该下雨的时候没下雨。雍正帝“虔加修省,推求政事之得失而不得其由”,遂施恩将革职降级留任及罚俸停升之案一概宽免。八月,京师又剧烈地震,雍正帝承认这次地震“非臣工之咎,其过实在朕躬”,并说: 春夏以来,因躬政违和,“勤政敬事之心实不及平时”。
今人大概不太明白皇帝为什么要搞这一套迷信玩意。对于迷信的起源不清楚,就可能误读历史。所以有必要把迷信的根源讲清楚。
儒家思想有“天人感应”的观念,尤其是汉朝,儒生们把灾异和符瑞现象比附于上天对皇帝的谴责或希望。董仲舒特别强调这一点,他在一篇“对策”中说: “臣谨案春秋之中,观前世已行之事,以观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出灾害以谴告之;君主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以此见天心之仁爱人君而欲止其乱也”。这好像很迷信,好像是上天只爱皇帝。其实不然,这话无非是说,皇帝是天子,既然他的权力是天赋的,就要受天的约束——不受臣民的约束,总要受天的约束吧。天不是纵容君主,而是制止他作乱。
天子制约臣民,天子受上天制约;而“民视自我天视,民听自我天听”(《尚书》)。民也就间接地制约了君。三者的关系,虽然不是明确的“三权分立”,但也多少有点相互制约的意思。可惜这种制约只是儒家的一种观念,没有制度性的保障。但是天子也要受到制约的思想,儒家毕竟是有的。
对于君主制的批判,并非是明末清初的思想家黄宗羲等人的发明。根据中国哲学最基本的观念,有阳必有阴,有阴必有阳,可以肯定地说,在君主制产生的同时,就必然产生对君主制的否定观念。《左传》襄公十四年曰: “天之爱民甚矣,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以从淫而弃天地之性,必不然矣。”上天非常爱民,岂有使君主一人肆行于民众之上,为所欲为的道理,必然不是如此。
这种对于君主的否定观念在政治制度方面并非没有体现,宰相摄政的现象一直不断,但只能在君主未成年时期。它的本质是贤明政治,其积极意义常常被扭曲。西汉儒家提出“天人感应”、“天人合一”的学说,是对治君主昏庸的药方,但是医生(儒生)没有权力使君主服药。请看谷永说得何其尖锐:
臣闻上天生育民众,不能相治,为之立王者以统理之,统御四海之制非为天子,列土封疆非为诸侯,皆以为民也。垂三统(黑、白、赤),列三正(正朔),去除无道,开显有德,不私(君主)一姓。显明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的道理。王者躬行道德,承顺天地,博爱仁恕,恩及行苇(草木)。籍税取之于民,不超过常法。宫室车服,不逾越制度。事节财足,黎庶和睦,则卦与气候配合顺理有效,五行征候时序不乱,百姓寿考(年高),百草繁滋,符瑞并降,以昭示保佑天下。(若君主)失道妄行,逆天暴物,穷奢极欲,湛湎荒淫,妇人(后妃)之言是从,诛逐仁义之贤臣,离散亲骨肉,群小(奸臣)用事,严峻酷刑沉重赋税,使百姓愁怨,则卦气悖乱,罪咎征兆显著,上天震怒,灾异屡降,日月薄食,五星失行,山崩川溃,水泉涌出,妖孽并现,彗星耀光,饥馑连年,人命短折,万物夭伤。(如君主)终不改悔醒寤,恶洽灾变,(上天)不复谴告,更命有德(之君)。诗云: “乃眷西顾,此惟予宅”。(上天见殷纣王为恶,乃眷顾殷西面的周文王之德,把天子的宅居赋予他)。去除恶者夺取弱者,迁命于贤圣,天地之长经(规律),百王之所同也。(《汉书》)
儒家主张以禅让和革命的方法,选择新的君主。禅让是和平的权力转移,是主动的退位;革命是以武力除去失德的暴君,两种形式都是天意的体现。国家政治的核心就是权力的合理性。《中庸》说: “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就是说,孔子赞成尧舜的禅让与周文王、周武王的革命,认为这与自然界的变化是一致的,符合天意。“天人合一”也含有天意与民意合一的意思。可见,中国古人早就有间接民主制的思想,禅让与革命是制约天子的天意,民意是隐藏在天意背后的,这种力量是超现实的,但是符合自然规律,好像“上律天时,下袭水土”一样自然。这些民主思想往往通过“神道设教”来体现,而不能直接体现。
《君臣道》第三卷神道设教以整治贪官(二)
对此,君主当然不满意。做君主的往往故意把儒家“神道设教”中的间接民主或革命的思想歪曲和抹杀,只片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