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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我想向你提个建议--我们离婚好么?〃
道静大吃一惊。怎么江华忽然提出这个意见来?她坐在炕桌旁愣住了。
怎么回事?江华为什么突然提出离婚?政治上被伤害的是她,而不是他。是丈夫伤害了自己的妻子,是他对不起她。几个月了,他不来看她,甚至负了伤,他都不来。今天来了,除了批评她工作上的过失,还突然提出离婚。意外,太意外了!她原以为提出离婚的应当是她--她有过这个闪念,却被她意识中的种种理由打回去了。现在,他倒先提出来,道静的自尊心似乎受到强烈的损伤。她靠着泥坯墙,心悸,浑身发软,睁大眼睛怔怔地望着江华--他也泥胎般呆坐在板凳上。
〃老江,你的意见很意外。是什么理由?我可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我可是早就想过了。你--本来就不应当属于我。一九三五年冬那个大雪的夜晚,我铸成了大错--我拿你的友情当成了爱情……〃
寒冷的北平,深夜,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在一条寂静的小巷里,道静正在公寓的灯下写着什么,江华冒着大雪来找她。她向他滔滔地汇报着〃一二·;九〃以前,经过斗争,北大学生成立了学生自治会,并且即将参加平津学生联合会的情况。忽然,她一向崇敬的江华,说出一句出乎意料的话:
〃道静,今天找你来,不是谈工作的。我想来问问你--你说,咱俩的关系可以比同志的关系更进一步么……〃
道静望着江华那张从来没有见过的热情激动的大脸,明白了他的意思。悲痛、欢欣、幸福么?她样样都感觉到一点,可是又都模糊不清。他就要变成自己的爱人么?可是,她深深爱着的、几年来魂牵梦绕的人并不是他呀!她含着热泪走到屋外。雪很大,晶莹的雪花,被凛冽的寒风吹卷着、飘舞着,屋顶、树梢、地上一片洁白,她望着这洁白的梦幻似的世界,心中和这茫茫白雪一样茫然。这时,出现在她眼前的不是江华,而是卢嘉川。他带着手铐脚镣站在她的面前,用明亮深沉的目光凝视着她,他还用低低的充满激情的声音在她耳边呼唤:
〃小林,小林,可惜、可恨刽子手夺去了我们的幸福--我们的幸福……〃这是他写给她信中的话,此时却这么清晰地响在她的耳旁。
她的双脚埋在院里厚厚的积雪中,雪花飘洒在她的头上、脸上。天气严寒,风像刀子样刮着脸颊。可是,她什么也觉不出来。心里、口里只是重复着卢嘉川的话:〃可惜、可恨刽子手夺去了我们的幸福……〃
不管她心里交织着几多矛盾,几多痛苦,毕竟,她是个女人,卢嘉川不能复生,她需要爱抚,需要伴侣。最后跑回屋里,答应了江华的要求。从这个夜晚起,她决心永远属于可尊敬的战友和老师江华。
江华向道静提出离婚,说出她本来不应当属于他,是他错把友情当成爱情的话。这像一把利刃戳在道静的心上。她的艾怨一下子变成了深深的自责--这能怨江华么?他爱自己并没有错,他当时提出和她结合也没有错,这一切都怪自己。既然对他没有深沉的炽热的爱,既然对他只是尊敬,只是友情,为什么又轻率地和他结合呢?曾经和余永泽走错了一步,造成了多少痛苦,才终于分开了,怎能又和江华再闹离婚--即使这个结合,并没有带给道静多少幸福与欢乐。可是,她却从来没有打算和江华离婚。即使再度遇见了卢嘉川,即使他们彼此还在深深相爱,可是,好像有多少道绳索捆绑着道静的心,尤其是有了方方这个儿子--是她和江华共同生下的儿子之后,由于爱方方,她不愿方方失去亲生的父亲。
〃小林,你怎么不说话?说嘛,你的意见怎么样?〃江华在催促了。
〃不,我不离。我从来没有这个打算。〃道静的眼睛闪着泪光,〃老江,你为什么忽然提出这个问题来?〃
〃很简单:为了你的幸福。很奇怪,你为什么不同意离?我以为你早就想和我分开呢。〃
〃不对,我没有想过要和你分开。〃道静的态度冷静、坚决。
〃为什么?你又不是笃信三从四德旧式的女流之辈。〃
〃不三从四德,可我是共产党员,我要遵循共产主义的道德。而且,我们还有了方方。我爱方方,不想叫他缺父少母。〃
江华坐在板凳上,双手抱住头不出声了。
一个影子闯入道静沉痛的心灵,〃今生今世不能得到你,这是无以补偿的憾事……〃不久前,那个醉心的时刻,卢嘉川所说的这句话,像是一股滚热的溶浆,流荡在她的心上。他流着泪,她也哭。她送手绢给他擦泪,他那么珍重地收藏起她的手绢。他的话说明他无意破坏她的家庭,说明他愿意道静和江华的关系继续下去。正因此,他才那么悲伤。她也是。
〃小林,我没有说气话,也不是一时冲动。我确实觉得你不该属于我,我不该攫取你。虽然有了孩子,但他不会妨碍你寻求幸福。咱们还是结束这段婚姻关系吧。〃江华面孔严肃,像恳求,又像命令。
〃不,绝对不离!〃道静也是面容严肃,口气斩钉截铁,〃老江,你想想,我们现在离婚,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我不否认我爱卢嘉川始终不渝。我不否认我对你的友情胜过爱情,可是,木已成舟。我们三个人都在农村抗日根据地里工作,而且又都分配在一个地区,假如,我和你离了婚,去和他结婚,还带着一个儿子,那么在封建意识还很严重的广大群众中,在众多的同志中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你想过这点么?而且老卢也绝不愿意--绝不愿从你身边把我夺过去。他绝不会做这种事!你以为我离开你会幸福么?错了,也许我会更痛苦……命运已经把我们推到这种境况,我承认我软弱,顾虑重重,我现在还没有勇气改变这种命运。〃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江华低着头,好像自言自语,〃一个坚强的人,有时又很软弱。一个骄傲的人,有时又这么自卑。难道真是命运的主宰?〃
一丝暖意流过道静的心坎。她感受到江华的离婚建议,不是自私,不是嫉妒。这里有他的歉疚,有他的悔恨。她抬起头,望望江华那双忧郁的红红的眼睛,不知怎的,一种悔恨、自责使她赶快扭过脸去,半天,才出声:
〃老江,我确实不是个好妻子,更不是好母亲。只顾工作,许久都没有去看看方方,真对不起孩子。等柳明的事有了着落,我一定抽时间去看看方方。〃
〃去那个地方有点凶险。离村三里就新安了岗楼。我已经看过了,孩子长得还算结实,能坐在炕上,也会爬了。你忙,就先不去吧。〃江华声音温和,虽然嗓子有些沙哑,〃奶娘一家对他挺好,你放心好了。〃
听江华说起孩子,道静再也忍不住了,泪水簌簌地洒在衣襟上:
〃不行,我一定要去看--他……我想孩子……这可诅咒的战争!我真恨不得马上打跑日本……〃
〃我承认你说的是真实思想。可是,我反复考虑,咱们还是离婚好。长痛不如短痛,我忍受不了你现在加给我的痛苦。〃江华又重提起刚才的话题。
〃不,我绝对不离。老江,请你不要再说了,难道我不痛苦么……〃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八章
道静坚决不肯离婚,出乎江华的意外,有些使他感动。他来找道静的时候是经过反复思考,决心和道静脱离夫妻关系的。可是现在……怎么办好?
〃老江,环境那么残酷,我们的生命都不知哪会儿结束。在这种时候,我绝对不同意你的想法。我和你有的地方观点不同,认识不同,你应当理解我,原谅我。至少,我们还可以做个表面夫妻,做个战友,互相帮助……〃
道静的话还没有说完,警卫员走进屋来向江华报告:
〃有位叫刘志远的老先生要见您和林县长。〃
江华说声〃请他进来〃,立刻站起身迎出屋去。道静跳下炕来,要决定自己命运似的,心怦怦乱跳,急忙跑到院里去迎接刘志远。
刘老先生身穿绸子长衫,头戴草帽,一进屋就紧握住江华的大手,急促地说:
〃这游击环境,找个大领导,真有点儿像大海捞针。可是,还是叫我捞着了。江书记,您还好吧?〃
江华也紧握住刘志远的手,给他让座,并叫警卫员烧水沏茶。
〃刘先生,柳明的情况有什么变化么?〃道静不等老先生落座,就急不可待地问,〃您知道我的心情--我真对不起她。她的情况怎么样了?〃
刘志远和江华同坐在一条板凳上,摸着八字胡端着搪瓷缸子,许久不出声。渐渐,小小的眼角浮着泪花,终于开口了:
〃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