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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鬼子,好凶残呀!临死还想杀人呢。你们杀死了多少中国人呀?该千刀万剐的!〃鬼子死得直挺挺的了,她们两个还在一边打一边骂。
因为疲劳过度,一夜都蜷缩在吴庄村外的三个人--林道静、俞淑秀和冯章荣老人,见天色破晓,正想爬起来到秋水村去时,忽见日本兵、伪军纷纷突出村来,分别向东南和东北的两个据点方向逃窜。林道静陡地振奋起来,她向冯大伯、俞淑秀一指东南马官营方向:
〃小俞,你们瞧,敌人主力好像要突围到马官营去了。怎么办?可不能叫他们窜回去,那样,攻打据点可就难了。〃
〃林姐姐,你瞧!那不是卢司令员正领着部队打他们哩么,敌人保准跑不了!〃俞淑秀踮起脚,站在土包上向枪声密集的方向翘首■望,喜形于色。
〃有没有卢嘉川,你是千里眼,看得那么清?〃林道静轻轻驳了小俞一句,也在翘首东望。
〃就是看得清!他骑着枣红马站在十字交叉的坡上来回指挥部队……〃
〃轰隆隆……〃震耳欲聋的几颗炮弹落在附近。三个人都迅急地跳进无人的道沟里。道静喘息一下,说:
〃咱们蹲在这里算干什么的!看,那边战斗激烈,还有那么多民兵群众,跟着部队追歼敌人。咱们跑过去看看,也许能起点作用……〃说着,拉起小俞鸭子似的、笨拙的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回头对跟在后面的老人说:〃大伯,您快回秋水村去吧!小冯在那儿等您呢。〃
冯章荣摇头不语,依旧迈着蹒跚的步子跟在两个女同志的后边。
道静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宏伟壮观的战争奇景--天大亮了,漫野里的一切情景看得清清楚楚:大部队已将繁本的两股突围兵力消灭得差不多了。被打散、逃窜的零星敌人,刚刚突出我大部队的重围,又陷入民兵、游击小组和群众的天罗地网中。女民兵们埋在沟旁、小路上的地雷刚被鬼子踩响,接着头包羊肚毛巾的民兵小伙子又向他们射来子弹、扔出手榴弹……他们往哪里逃,哪里就有我们的人--敌人落入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中。
道静继续向人群里跑去。小俞抱她,拉她,怕她的身体受不了。可是,她身上似乎突然增长了一股力气。她手握驳壳枪,一边跑,一边向正在乱窜的敌人射击。她的枪法跟小冯学得大有长进,一枪一枪,她瞄准着二百多米外的敌人,似乎打倒了一个、两个,又似乎没有打倒。她正在凝神观察敌情,突然一颗手榴弹在她身边爆炸,她一阵昏迷……
当她醒来后,却见自己倒在一个人的臂弯里,她心里陡然一惊,轻轻呼唤:
〃卢兄,战斗结束了?你怎么……〃
〃小林,你受伤了么?我离你不远,眼见你被一颗手榴弹掀倒,急忙跑过来--也真是,这样的身子,还……〃他脸一红,说不下去了。
道静吃力地从卢嘉川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摇摇头,摸着满头满脸的尘土,笑笑说:
〃好像土把我埋住了,是你把我刨出来的吧?放心,我没有受伤。怎么,战斗结束了么?结果怎样?你倒是告诉我呀?〃
〃大获全胜,全歼繁本中队四百多人……〃卢嘉川说着,一抬头,发现江华、常里平正在一群干部的簇拥下,向他们这里眺望。卢嘉川没有说话,向小林和小俞招招手,转身疾步走了。
〃大获全胜--大获全胜!〃道静一下子抱住小俞,笑着、喊着,忽然又一下子晕倒在小俞的怀里。
第四十章
第四十章
卢兄:
我现在的精神陷入极端痛苦中。
向谁诉说呢?唯有你--我最知心的朋友。
我知道你忙,你指挥打了漂亮的吴庄战斗,以我们劣势的装备,几乎全歼一个日军中队和二百多名伪军,对巩固我们十三分区抗日根据地起了中流砥柱的作用。我为我们巨大的胜利而高兴,为你高兴;也为我能在这个战斗中,曾尽微薄的力量去发动群众,参加各项抗战工作而高兴。但是,高兴并不能减轻我心里蕴蓄已久的痛苦……近来,我常有一种奇怪的想法:人的命运并不能由自己主宰,冥冥中,似乎真有那么个万能的神明,它玩把戏般给人缔造幸福的命运,也给人各式各样可悲的、肝肠寸断的命运……卢兄,我能遇到你,这是造物主赐给我巨大的幸福,然而……啊,这以后的一切我不愿往下说了,也没有办法说呀!江华如果对我好一些,我们的思想、观点能够一致些,我也许能够减少许多痛苦,不,要是那样,我的痛苦也许更大更深……
卢兄,我不该写信打扰你,可是,我忍不住。吴庄战斗快结束的时候,我被炮弹掀起的泥土埋住,是你迅速把我从土中刨了出来,把昏迷中的我抱在怀里。我感激你,我认为你的行动对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同志是自然的,纯真的。在战场上,人和人的关系,战友和战友的关系,常有一种非同寻常的感情和行动出现(譬如我曾嘴对嘴地为李良法营长吸痰)。因为这是在和死神搏斗啊!可是,当我清醒后,我看清了,江华和常里平就站在我们不远处,他们那种眼神--惊奇、嫉恨,甚至认为我们是猥亵不堪的眼神,真把我气坏了!我认为这是对你的亵读,是对我们纯洁友谊的亵渎,是对神圣战争的亵渎。他怎么变成这样一个心胸狭隘、目光如豆的人了啊1卢兄,我为我的命运恸哭了……
卢兄,谁能救我呢?没有人能救--你不能,他不能,我自己也不能。因为有一张无形的、历史的、也是现实的巨网把我紧紧捆绑在里面,我没有勇气,也没有力量冲出这张罗网……
卢兄,这封信看后烧掉。你放心,不管我个人心情多么沉重、苦闷,可是,一工作起来,一切都不在话下。我总是感谢党(包括你和江华、林红)给了我不惧艰险、勇往直前的力量和勇气。
布礼!
道静
一九四○年十一月十七日
这封用粗糙的发黄的纸写成的信,摆在江华的临时书桌上。道静的信,是托分区司令部的一位除奸科长带给卢嘉川的,结果却落到江华的手里。他看了这封似情书又不似情书的信,眉头越皱越紧,心头也越想越烦--这个他曾经爱过的女人(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否还爱她,也许还在爱)。不断使他感到失望,感到烦恼。她信任卢嘉川,尊敬卢嘉川,远远胜过自己。根据地里干部之间一律以〃同志〃相称,包括不少夫妻间通信,也互称〃同志〃。而这个林道静却逾越常规,不但和柳明、小俞,甚至和汪金枝都互相称呼什么姐姐妹妹的,连对一个异性的朋友也不改当年的称谓,呼之为〃卢兄〃。她那我行我素、天马行空的言谈举止,充满了小资产阶级的情调,哪有什么共产党员--更何况一个县委书记--的味道!
江华从来不承认自己嫉妒卢嘉川。因为,每想到这一点,他立即有一种隐隐内疚的感觉出现。林道静本来属于卢嘉川的,因为偶然听到卢牺牲了的消息,他便趁道静孤寂的时刻向她进攻,更由于领导者的有利地位,便轻易地获得了她。而她的心,却一直属于卢嘉川--道静棉衣中经常缝着的嘉川写的那封信,他早就发现了。他虽也感到苦恼,可是,他是个极讲实际的人,他的理论是:既然她已是自己的妻子,无论从党员道德上讲,从世俗人情讲,她都要忠实于自己。已经有丈夫,又和丈夫相聚在一个地区,却仍然念念不忘过去的根本不曾恋爱过的一个朋友(林、卢相识的这段历史,他是知道的)。这是种多么玄妙而不可理解的感情!当然又是小资产阶级那套玩艺儿在作怪--柏拉图式的爱情?柴可夫斯基和一个伯爵夫人一生从未见过面的爱情?……江华上过大学,也读过一点有关文艺的书,此刻,这些故事在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来。他的浓眉锁得紧紧的,像哄赶苍蝇般,他把粗大的手指在额前一拨拉,长长地吐出一口粗气,继续考虑着他和道静的关系将如何处理--当然,小林这封写给卢嘉川的信,落到他手中,起到了导火线的作用。
〃卢兄,我能遇到你,这是造物主赐给我巨大的幸福……〃江华轻声读着这两句,忍不住又把手指在额前一拨拉,什么造物主!唯心主义那一套也拿出来了,浑身上下充满了小资情调,……我怎么竟会爱上这样的女人呢?她还埋怨我对她不好,对这种人怎么好得起来?江华离开书桌,站起身,腰里掖着片刻不离的驳壳枪,慢慢地在屋地上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