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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王,可是名字不叫王书记--叫王福来。小同志,你有啥事儿?〃
〃报告王书记,县自卫队总部政委曹书记派我来给你当警卫员。我找了你半天这才找到你了。我叫冯小年,现在我向你报到。〃
王福来瞅着冯小年,两只大手送到小年的眼皮底下,摇晃了两下子,说:
〃冯小年同志,你看看我这两只手。〃
小年莫名其妙地瞪着王福来的两只大手,看了又看。看到它除了指头特别粗--粗得像一节节的小棒槌,上面还长着厚厚的像树皮样的老茧外,别的看不出什么来。只好憨憨地笑着说:
〃王书记,那上边也是十个指头--你是叫我用两只手好好练枪吧?〃
轰地一声,群众的笑声震动了屋瓦。
王福来按着小伙子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
〃冯小年,你没看出来,我这是一双庄稼老粗的大手啊!我用这双手整整撸了二十五年的锄把子。直到八路军过来了,我这才上山里学习了三个月的政治、文化,可这三个月也没有磨下这层老茧子呀!如今说是当了干部,可咱还是跟庄稼人一个样儿,怎么一个庄稼人忽然使起什么警卫员来?这可是从来没见过的事儿!屁股后头总跟着个人儿,那,我就该不知道怎么走道儿啦。小年,你打哪儿来,还回那儿去吧,我可不要护兵……〃他觉得说得不合适了,又哈哈笑了起来。
冯小年瞪大着眼,呆了半天,总算听明白王福来的意思。可是,他却噘着嘴,说:
〃我不走!我服从命令听指挥--跟你跟定啦!〃
关大妈坐在课桌上看了一阵子,忍不住搭话:
〃老王啊,收下这孩子吧!憨憨实实的,多招人喜爱呀!咱八路军里净是这样的好孩子啊……你是该有个就伴儿的。走个黑道、送个信的,实在用得着他呀。〃
〃收下吧!收下吧!……〃屋子里一片〃收下〃的声音。王福来急得摆着大手,说:
〃收下也行。不是警卫员--是通信员。冯小年,当咱二区的通信员,你干么?〃
〃干!干!只要跟着你王书记--只要不用你那七节鞭一样的大手指头打我的脑袋瓜,我准保干得欢着呢。〃
〃孩子,我准保不打你……〃王福来双手紧紧地拉住冯小年的双手,流露出父亲般的慈爱。
屋子里又是一阵欢腾的大笑。
散会后,群众都走了,林道静留下蔡明、王福来等几个干部开了个小会。道静问他们这会开得怎么样?蔡明、小俞,尤其是王福来,都说这会开得好,群众情绪都被鼓动起来了。林道静却摇摇头,低声说:
〃群众是鼓动起来了,农会也成立了,成绩不错。可是也有点不对头的地方。〃
蔡明立刻大声喊起来:〃怎么不对头?群众爱听什么咱们就说什么,怎么这么一个群众拥护的会,会不对头?〃王福来没有出声,只拿着烟袋荷包冲着蔡明连连点头。显然他是站在县农会主任一边。
道静平静地说:
〃包括地主老财,只要不当汉奸,只要愿意抗日,咱们就该团结他们。这个会上,王大伯讲的内容,阶级斗争多于抗日斗争。群众以为农会就是贫雇农的会--除了贫雇农,中农都很少参加会,这是不是同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政策不太合辙?后来,张景山还把刘继功冷嘲热讽地赶出门去,也不合适。可以不允许他参加农会,但是态度要好一点,总之,这个会最大的问题是:农会怎么能没有中农参加呢?〃
人不多,深夜的教室却沸腾起来。蔡明、王福来不同意道静的观点,强调农民受地主老财压迫几千年,共产党就是不能忘掉阶级斗争,农会就应当以贫雇农为主。高雍雅站在道静一边说了几句帮衬话。小俞呆坐着,不开口。散了这个没有结果的会出来后,道静拉着小俞悄声在她耳边说:
〃主任妹妹,怎么整个夜晚,你一句话也不说呢?你应当有自己的见解呀!〃
〃看见冯章荣老乞丐受的苦,我恨地主老财,心理上很自然地站在贫雇农一边,你们争论,我能说什么呢?〃小俞心情沉重地说,〃尤其你主张叫汪金枝当妇救会主任,好家伙!这几天舆论像炸了窝的马蜂窝--汪金枝本来还勇敢,这一来,她躺倒不干了。这村妇救会、识字班全有名无实,中、青年妇女不动窝,老年妇女都去参加了农会……别的村也差不多。我心里怎能不烦呢?〃
〃走,到汪金枝家去。咱们一块儿去看看她再说。〃道静拉着小俞向村后街一个黑黝黝的小胡同走去,半路上,王福来提着烟袋荷包大步追了上来。
〃林书记,听咱老粗的话,可不能支持汪金枝当妇救会主任!〃
〃为什么?就因为她没有从一而终么?〃
〃唉呀,农村封建势力太大啦!叫一个破鞋当了主任,咱们发动群众的工作就别做啦,咱八路干部就别想在这块地方开辟根据地啦,林书记,这可是件大事啊!〃
淡淡的星光下,林道静的双目闪耀着慑人的光亮:
〃王书记,我承认中国的封建势力--尤其农村的封建势力是很大,根深蒂固。可是,咱们共产党人应当做封建势力的维护者、卫道者,还是要想尽各种办法,冲破这封建的大网,给受它迫害的妇女们一线生机呢?咱们现在讲统一战线,那些有钱有势的地主官僚,旧军官们,有多少不是三妻四妾,几房姨太太,怎么咱们照样去团结他们,争取他们?可是对汪金枝这么一个小寡妇,只因为生活困难,给财主刘继功当了'外家',就这么破鞋长,破鞋短的。王书记,你怎么不叫刘继功是破鞋呢?他可是不只玩弄汪金枝一个女人啊!〃
区委书记王福来甩着烟袋荷包,愣愣地望着林道静,半天才答上话来:
〃林书记,您文化高,革命道理懂得多,咱说不过您。反正汪金枝当了妇救会主任,工作不好办。您瞧着办吧!〃
农民出身的干部王福来,嘎声嘎气地说完,返身往回走。
林道静望着那粗矮的背影,深深长叹了一口气。小俞也跟着叹起气来:
〃封建,封建势力无孔不入--哪年哪月才能在中国的土地上消失呢?〃
第九章
第九章
道静很奇怪,怎么见到汪金枝以后,竟无法把她和破鞋--浪荡娘儿们联系在一起。
她和小俞径直来到汪金枝家,敲开小木门,柳明、苗虹已先在这儿。
这是个小三合院,三间小北屋,两间西屋,东房是个柴草棚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小俞和道静走进院里,一个二十六七岁、梳着圆头、穿着毛蓝布褂、黑裤黑鞋的小媳妇迎出门来。白净脸,细眉细眼,俏皮清秀。她一把拉住小俞的手,眼睛瞟着林道静说:
〃俞主任呀,你来啦。快进屋坐,这位大姐,〃她一指道静,〃长得好俊呀,跟画上的人儿一样。对了,跟柳明妹子怎么长得这么像呀!莫不是柳妹子的姐姐?〃一边说,一边拉着道静的手,把她们让到上房西头。屋里炕沿前升着一个小煤火炉子。屋子不大,家具也不多,却窗明几净。柳明坐在炕上被摞前,低头看书,道静、小俞走进屋来,她才抬起头,淡淡地一笑,把书本放下,下了炕。坐在炕里头的苗虹,努嘴笑笑,没开口,也不下炕。
道静含着微笑打量着跟进屋来的女主人:
〃你是这村妇救会主任汪金枝?我们来麻烦你了。〃
〃哎呀!同志呀,盼你们都还盼不来,哪儿来的麻烦呀!大姐,你这就说远了。〃小媳妇果然伶牙俐齿,〃快上炕歇歇,我给你们沏茶喝。〃
道静转身和柳明紧握手,两双都是长睫毛的大眼睛,互相对望着。
〃柳明同志,一九三七年咱们在北平的时候就认识。你那时候是北平医学院的高材生,能够到根据地来参加抗日工作,太好了。〃
〃谢谢您,林道静同志……〃柳明低垂着头,声音低到刚刚听得见。这个动作和声音,使道静立刻窥见一颗痛苦的心。
小俞接上话来:
〃柳明同志,曹鸿远同志到咱们县来担任县委书记了,你们俩见到了么?〃
〃他真的来啦?〃柳明猛地抬起头,眼睛闪着光--不知是泪光还是喜光,〃他在哪儿?我还没有见到他呢。〃
〃我和他一同从山里到平原来的。他留在县城里有事,我们今天到这个村来看你,也看看汪金枝大姐。〃道静纯净的眸子望望柳明,又望望汪金枝,微笑着说。
柳明紧抿着嘴唇,凝视着林道静,好像第一次见到她,半天才开口,声音颤颤的:
〃道静同志,你不怀疑我?不疏远我?你不怕我连累你么?〃说着,泪水顺着柳明的面颊流下来。
苗虹急了,跳下炕,一把拉住柳明,哭着说:〃明姐,你又哭了。你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