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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罢秋坟愁未歇”,这句词来自李贺诗“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李诗已是愁愤之极,而容若却谓纵然挽歌唱遍,纵然血凝于土,心中的愁愤也不会消歇。
“唱罢秋坟愁未歇”,这是“我”,接下来的末一句“春丛认取双栖蝶”,再一次由我及物,由“我”的愁愤转到“物”的明媚,由“我”的孤单转到“物”的合欢,与“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一样,构成了第二组的物我对观。
“春丛认取双栖蝶”,单独来看这一句,并无任何悲喜之情在内,甚至还偏于喜悦。设想一下,如果把这句词放进一首花间词,完全可以表达出一种少女怀春的羞赧的欢乐,而用在这里,在前边所有的烘托之下,却是另一样的情怀。花丛之中,蝴蝶双栖,孤坟之畔,词人吊影。正是这种物我对观的绝望,才使结句的明媚之语反而起到了强化悲情的效果。以喜语写悲怀,益见其悲。
这是一首悼亡词,悼念的是是容若的第一任结发妻子卢氏。卢氏十八岁嫁给容若,鱼水相欢情无极,却无那尘缘容易绝,仅仅共同生活了三年,便死于难产,留给了容若一个骨肉和无穷的悲伤。
悼亡,是诗词的一类,著名者如苏轼“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如元稹“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本来都只是抒发怀于具体的个人,却写尽了一种普世的悲情。
容若,一个用天真和孤独雕成的孩子,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上,永远地失去了他惟一的玩伴。
六
采桑子(谁翻乐府凄凉曲)
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这一首也是纳兰词名篇中的名篇,似乎平白易晓,只有几处小地方值得稍稍解释一下。
一是“谁翻乐府凄凉曲”中的“翻”字,是演奏、演唱的意思;二是“乐府”这里是泛指一切入乐的诗歌;三是“瘦尽灯花又一宵”,是说烛火一点点地烧尽,好像一个人渐渐消瘦的样子——古时的蜡烛一般是用羊油做成,烛芯烧着烧着有时就会小小地爆裂一下,如同微型焰火,烛芯烧剩得太长时也要剪的,所有有“何当共剪西窗烛”的“剪烛”之语;四是末尾处的“谢桥”,古人用“谢娘”来指代心仪的女子,谢桥和谢家便都是由谢娘衍生出来的美丽词汇,指代“谢娘”所在的地方——也有人说六朝时代真有一座桥叫做谢娘桥,无论如何,总之是指代与心上人的相会之地或是轻薄冶游之所,晏小山“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便是此中名句。
上片写凄凉,下片写无聊。凄凉,便凄凉到彻夜都无眠;无聊,便无聊醉梦都无奈。但是,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无眠与无聊,是为了什么,又如何才能解决,却模模糊糊道不真切,只在最后的一句“梦也何曾到谢桥”里悄悄透露了这是对一位不知名的女子的相思。
这相思却有几分怪异,不但丝毫没有山盟海誓的诀绝,反倒透着一分慵懒,透着一种聚散无妨、醉梦由他的消沉。容若似乎在说:我自己也说不清横在自己胸口的到底是些什么,反正醉了就会想你,也会不想你,反正醒了也会想你,也会不想你,做梦的时候本该去找你,却一次也不曾梦到过你。
这似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是一种矛盾的心理,也许带着几分自责,也许带着几分自嘲。容若也许是因为冷落了一个不该冷落的人而自我开解,也许是因为陷入了和另一个谢娘的故事而忽然间想起了从前……一切都是可能,一切也都未必是可能的。
也许,是的,我已经不期然地踏上了另一座谢桥,却每每在酒的最醉处、梦的最深处,无法逃避地看到了你。这便是W。B。Yeats在《A Deep…Sworn Vow》诗中不期然地为容若作出的解读:
Others because you did not keep
That deep…sworn vow have been friends of mine;
Yet always when I look death in the face;
When I clamber to the heights of sleep;
Or when I grow excited with wine;
Suddenly I meet your face。
当我们已经在新的生活轨道里渐渐生出了习惯,有时候,也难免在不经意间在镜子里照见了从前的影子。
那一刻,我们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七
采桑子(彤霞久绝飞琼宇)
彤霞久绝飞琼字,人在谁边。人在谁边,今夜玉清眠不眠。
香消被冷残灯灭,静数秋天。静数秋天,又误心期到下弦。
这首《采桑子》,上片写仙境,下片写人间。天上人间,凡人仙女,音书隔绝,唯有心期。
首一句“彤霞久绝飞琼字”,便点出仙家况味。道家传说,仙人居住的地方有彤霞环绕,于是彤霞便作了仙家天府的代称。飞琼是一位名叫许飞琼的仙女,住在瑶台,作西王母的侍女。据说瑶台住着仙女三百多人,许飞琼只是其中之一,她在某个人神相通的梦境中不小心向凡间泄漏了自己的名字,为此而懊恼不已——按照古代的传统,女孩家的名字是绝对不可以轻易示人的。最后“飞琼字”的“字”是指书信,这一来,整句话的意思就是在说:很久很久没有收到仙女许飞琼从仙家天府寄来的书信了。
那么,既无书信可通,不知道仙女现在正在哪里呢?她为什么还不寄信给我呢?她到底心里在想着什么呢?——叠唱“人在谁边”,叹息反侧。
“今夜玉清眠不眠”,“玉清”也是仙家语。道家诸天界,最高是大罗,民间传说里还一直都有“大罗真仙”的说法,而玉清正是从大罗而来——大罗生三气,化为三清天,也就是说,大罗天生出了玄、元、始三气,分别化为玉清、上清、太清三般天界,是为三清天。现在我们还经常可以在一些名山道观里看到大罗宫、玉清宫、上清宫这样的名字,这都是从道家的诸天传说而来的。
玉清同时也是一位仙女的名字,在人间也留下了几多美丽的故事。据唐人笔记,玉清姓梁,我们该称她为梁玉清,她是织女星的侍女,在秦始皇的时代里,太白星携着梁玉清偷偷出奔,逃到了一个小仙洞里,一连十六天也没有出来。天帝大怒,便不让梁玉清再作织女星的侍女,把她贬谪到了北斗之下。
但是,无论是玉清天,还是玉清仙女,在容若的词里并不会构成矛盾的解释,它们都可以并存于容若这同一个用典手法之中。那么,“今夜玉清眠不眠”,也就是容若在惦记着那位仙女:今夜你在玉清天上可也和我一般的失眠了吗?——容若自己的无眠是这句词里隐含的意思:正因为我无眠,才惦记着你是否和我一样无眠。
容若是在思念着一位仙女吗?这世间哪来的仙女?这,就是文人传统中的仙家意象了。仙女可以指代道观中的女子,也可以作为女性的泛指。
写爱情诗,毕竟无法直呼所爱女子的名姓,所以总要有一些指代性的称谓,比如前文讲过的谢娘就是一例。更多的例子是用古代的美女名字或者传说中的仙女名字。早从宋玉的《神女赋》,以至曹植的《洛神赋》,神女(仙女)的传统便创建而绵延,而仙家又和道教关系密切,在唐代,皇室贵族女子出家而入道观,在原本就以开放著称的大唐盛世之下,道观便往往成为了才女们的文化沙龙,使得文人名士们趋之若骛,衍生出一段段风流俊雅的爱情故事。
所以,仙女的意象早已经渐渐地固化成了一种文化符号,许许多多复杂的意思尽被凝炼在这一个小小的符号之内,使诗词的语句越发简短,而所蕴涵的意义越发无穷。随着传统的不断积淀,诗词也越发显得像是一种符号体系,我们只有具有了悠游于与诗人们同样的符号体系之内的能力,才能够领略出诗词那凝练的语句中浅层与深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