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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老夫人还是摇着头,“值。当然值。你和凌心都是老身的好孩儿。当年是我宇家对不起你,便是对不起你。是一心你自个儿卓然成材、努力向上,才有今日的成绩。这笔功儿,是怎么样也落不到老身身上。更别说宇家。”
“卓然成材──努力向上?”天纵横的语气,无限低回。“也只有老太会这么说一心。”忽尔,他震笑起来:“江湖人无不视某为万恶之辈、魔徒之首!‘正道’人士且想除之务尽。但──老太您却如许称赞一心。哈哈…总算不枉、不枉啊…哈!”
“老身不懂江湖事儿。什么正正邪邪,原是雾里看花的事儿。老身怎也弄不清的。只端见你今日不计前嫌的宽阔胸儿,便可知一班。当年,老身毕竟没看错你──还有凌心──当然!”
宇凌心听得一震,轻轻的唤道:“娘──”
“二哥,你来。”宇传心笑道。一片斜起的笑意,张张扬地悬于嘴角。
不发一言的宇晓心,悄悄的觑着宇凌心。满眼的迷蒙──晨间清雾。
宇凌心走上前。
宇传心将宇老夫人的手,移给宇凌心。脸上那跳脱的笑,沉稳异常;静止的风。
宇老夫人安安然按按宇凌心的手。然后,叹了口气,“说来,老身真是育子无方呀…大的是求功贪名。老三却是遗幽成恨。老四嘛…老放荡不羁。小的则是刁蛮横性。算将起来,还属老四传心有些出息儿,虽显得落拓颓靡,可不失有一颗明亮的好心肠。倒是老身收养──你和一心,而今是这末有样子了──成就不凡。可不辜老身残活至今,总见得你们的好。
嗳…老身亦该满足了。”
“娘,这是哪里的话?大哥、三妹、小妹对您老人家都顶有孝心。”
宇老夫人绉褶满布的脸庞,揭开一层嘲讽至矣的笑意,“老身就算瞎了,可亦清楚得很。孰好孰不肖,老身总算还明白。这些年,可委屈你了,凌心。自承下‘宇’姓后,不但处处为‘侠者庄’设想;且还为这乱极的世道,做了许多救苍生的事儿。真谓是光耀门楣。
宇家有你这孩子,可幸运极了。要不是你各方面筹措想画,甭说‘侠者庄’了。单就我宇家的生计,难免就要陷入困境。哪里轮得雷心、晓心、华心这等挥霍无度?料不到,他们竟还多番嘲弄你贪图【朱大家族】的财业──哼!要不是他们所说的‘贪图’,他们哪儿来这许不愁吃穿的好风光?唉…也难为你在这样的环境底,依然能够创出一番大业──嗳嗳,宇家真是欠你良多。”
“娘,快别这么说。凌心自小便是孤儿,若不是娘,又怎可能有今日的成就?”
“话不是这样说,凌心。以你的资才,即算没有入得宇家,亦能成大业的。你看,便是一心,也有了这等惊人的成就──不过也是一心这一离走,才致使老身对他的百般疚愧,都转移到你身上。宇家能有你,这真是真是──宇家之福呀…”
“娘!您老这么说,凌心会受不起的。何况,他──还是走偏了路子。”
“你真这么想?你真觉得一心走错路子?”
“… … …”
宇老夫人这一反问,让得宇凌心顿时无语。他一脸惑然。像是纠结一团的藤蔓。
“爷,你这末晚了。怎地还没休憩?”
“女儿啊…你都可以这么夜了,才从外头‘回来’。爹晚点儿休息,倒也没甚。”
“… … …”
“却不知,女儿外出究竟为何?”朱殿来到室内,问道。不怀好意。
宇天伶置之不答,“爷,方才所说‘怎么不会’,是指?”
“你说呢?”
“是首席‘天女’么?”
“正是。这迷神之法,圣教内,亦只有首席‘天女’的[惊红魇],方可办到。”
宇天伶霍然转身,“爷,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噢…”朱殿冷漠的道:“怎么?爹连笑都不能笑了不成?”
“可六嫂死了。”
“那与老夫何干?更何况──哼…这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什么?”
“‘天女’已经查清楚了。他们为──”
“好了,天伶不想知道。爷,不说嫂子,可他──六哥,是你的儿呀…”
“那便如何?为了圣教的复兴,别说是一个儿子,就是老夫绝子绝孙,亦不在话下。何况,‘天女’总算饶了他一条狗命。已是极大的宽待。老夫可满意得很了。此外,便无其他苛求。”
“爷你──”
“怎地?”
“你究竟为何──”
“为何什么?”
“为何怎么沉迷于圣教的复兴?”
“咄!这是什么话?!身为圣教人,死为圣教鬼。老夫一生耿耿卫教──”
“爷,这儿没别人。你就坦白说了。”
朱殿阴森森的笑了。
宇天伶蓦然地不知为什么有一股颤冷,从躯体内的根干,寒将上来。
朱殿没有回答。只那样狠狠的笑。就像角落底的鼠王──支配黑暗的欲望。
“爷,权力薰心,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朱殿褪去那样的笑,只说:“这可不劳费心。倒是你知道外头发生何事么?”
宇天伶默然。
第九章 离恨
宇凌心一阵无语。
宇老夫人脸上浮起慈蔼的笑,“没关系的。即便说出你心底的话,亦不打紧。一直以来,你和一心始终都是老身心口的痛。让你们自小受到老身诸子的百般欺凌,甚至,还让一心背了窃贼的冤枉罪,含恨而去。以致使拆散你们这对感情一向好极的兄弟档──这一切都是老身的不是。可你们却没有怪上老身半句。哎…老身每思及此,总不由,心便酸了起来。”
“娘,你也就别想那么多了。身体要紧呀…相信一心他不会怪您老人家的。”
天纵横亦道:“是。老太仔细自己便是。一心对过往之事,早已一笑抿之。”
宇老夫人摇摇头,“岂有这般容易的?!过去的经验啊,是比什么都还要深刻的。不是说什么忘啊抿的,就可以淡去的。你当是秩儿的涂鸦么,可以随时都再画过?就是百年的、千年的工匠,也没那种本领能够让人生再来一回──嗳──想当年天寒地冻的,老身在街尾积满垃圾处,发现你们俩彼此偎缩着,相互以身体取暖──像是一对腹中双胞胎──两个人都颤呀颤的。老身那时便知你们之间的情谊如何之强韧、如何之难舍──记得吗,一心,当时老身的夫婿,还提个问题,问你呢…”
“是。”
宇老夫人像是被记忆吸了进去。“老身那时问着的是──嗯、嗯,这──糟了。竟忘了。不过无妨。老身犹记得你的回答。清清楚楚。你是这么说的,‘我们就是死,也要抱着死的’,对吗?”
天纵横亦彷佛坠入深渊──记忆的迷巷──搜寻着,“是──的。我那么说了。”
“而凌心却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坚定地看着老身的夫婿,还有老身。那眼神比金石可都还要──无坚不摧──就是这个词子,让老身记忆犹新。也是那个时候,老身知道你们俩啊…就像命运同体似的孪生婴,是永不分离的。可没想到──”
宇老夫人这一连串的感叹下来,让人更懂得[侠]、[魔]之间的关系。被江湖人奉为《武谜》第一案的武林大疑,就在这等奇异的状况底,由一名即将迈入坟土间的老妇,娓娓道来。倍带有着某种荒谬质性──时空的错乱感。
“这些飞尘往事,娘提来做啥?”宇凌心不无悲凉之意,似有些勉强的笑道。
宇老夫人自点了点头,“凌心说得也是。再怎么追悔当年,亦都是记忆之中的灰沙了。
哎…老身这又是何苦?罢了,只是啊──一心,你亦大了。自有其打算。且或者与我宇家道之迥异。关于这点,老身不说什么。只一件事儿,你需知。”
“是。老太请说。”
“今后,‘侠者庄’大门永为你而开。老身随时欢迎你来探。只要老身这残朽的躯体,还顶事的一天,你便可坦坦而入,不需顾忌什么。想来便来。谁人敢拦一心,就都给老身逐了出去。老身这话,说出了,便要做到。你们──可清楚了?”
“侠者庄”众人,面面相觑。
宇凌心满脸凝然的沉重。
铁毅四人,则对宇老夫人投以敬佩和孺慕之情。
宇华心则喜孜孜的偷偷笑着。
“老太,这不大好。非我族类,即其心必诛。更何况敌我阵营,壁垒分明──”
“耶…说这什么话来的?老身说了算。谁有意见,便觅我来,老身自不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