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不然,我们都死了,谁养活你呀!
其实这是胡诗词早就在想、时时在想的问题。可他想不出任何出路和办法。此刻,万般无奈的母亲把这个严峻问题提了出来,这让他伤心透顶又无地自容。昏黄的灯光中,望着父母衰老的面容和斑白的鬓发,第一次,胡诗词在父母面前禁不住掩面失声痛哭。
他是一个用手走路的人。对于这个世界,他已经习惯于用倒视的方式来观察。他看到的更多是地面上的尘灰、肮脏、泥泞、垃圾和坑洼不平。
死吧。他想。
他还认真而悲哀地想,健康人想死可以有多种选择,跳楼,投江,上吊,钻车轱辘底下,都很壮丽,都很轰轰烈烈。而身患残疾的他连死的方式都无法选择,只能割腕或者吞药,默默地在寂寥和黑暗中死去。
不管怎样,那一定是苦尽甘来的快意过程。
胡诗词找到县里几个常在一起活动的残疾朋友,从容地说,我活够了,想死。你们这个熊样儿,跟我一样都是家里的累赘、社会的负担,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活着有啥意思?跟我一块死吧。
朋友们纷纷说,下决心去死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要不烈士们英勇就义咋值得我们学习呢。活着其实很容易,从现在开始我们不靠天不靠地,靠自己还不行么,我们一块去海南吧,等把祖国大好河山逛够了再死也不迟。
几个残疾人,从湖南省汉寿县出发,你扶我我掺你,相帮着一块南下到了海南岛。可是,这几人连生活自理都十分困难,又一无所长,他们能做什么呢。
他们只能在海口市的街头乞讨。白天,一人把持一个街口,亮出自己的残肢,面前摆一个小碟,不断地向过往红男绿女鞠躬叩首,嘴里不断地念叨,行行好吧,给点钱吧……
夜晚,只要是能避风避雨的地方,就是他们的栖身之所,比如水泥管道、公园长椅、立交桥下、门廊楼道、墙根墙角。有一次,胡诗词为避一场急雨,钻到一辆停靠在路边的大卡车底下睡了。早晨,懵懵懂懂的司机差点把他压死。
黑漆漆的肢体。黑漆漆的生命。黑漆漆的日子。
整整两年。“胡诗词”——这个如此文化的名字,以及这个符号所标识的人,彻底丧失了自己的尊严,沦为街头乞丐。所有残疾人的身体虽然不健全,但他们的思想和心灵和正常人一样地丰富,甚至比正常人还要脆弱和敏感。我们实在难以想象,那时身为乞丐的胡诗词,面对花红柳绿的大千世界和灯红酒绿的都市生活,内心受着怎样的刺激和煎熬。他的心一定在流泪流血,直至麻木和干涸(后来他在一篇文章中回忆这段悲惨生活时,引用了“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想飞却怎么也飞不高”的歌词来形容当时的心情。面对这段文字,我们不禁苦涩地笑了。那炼狱般的乞讨生活,胡诗词竟用如此美丽的诗句来形容,哦,他的文学情结实在太浓烈、太执着、太美好了。可以断言,在那些最艰难最苦痛最黑暗的日子里,他曾经沦落过,却从未堕落过)。
乞讨卖唱,二胡是必不可少的。胡诗词拜一位残疾朋友为师,学会了拉二胡。晓月昏星,凄风苦雨,那回荡在街头的呜咽的二胡,声声倾诉着他的悲情。
后来,海南大开发的热潮日渐消退,胡诗词和朋友们又辗转到广州火车站。白天,盘坐在街头拉二胡卖唱兼乞讨,靠别人扔弃的残汤剩饭维持生命。夜晚,继续蜷缩在可以避风避雨的地方,混一天算一天,活一天算一天……
他不敢回家。他无颜回家。他也不能回家。操劳了一生的父母已经累了、老了,没能力管他。兄弟姐妹们要打拼生活,也无暇顾及他。他只能像路边的小草一样自生或者自灭。静静的夜里,手脚漆黑、浑身污垢的胡诗词北望湖南故乡,想起家门前那棵高大的苦楝树,想起那些读书的温馨日子,想起父母在风中飘动的苍苍霜发,常常泪流满面。
就当我死了吧,他想。
其实这样活着就等于死。他想。
那么,与其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他想。
自然,死前还是要回老家一趟,看看老爸、老妈,还有那棵老树。他想。
1998年春节前,胡诗词一寸一寸地挪动着瘦弱的身体,从广州回到湖南老家。没有人知道,他这时的心情很悲壮,甚至还有一点点超脱式的轻松与淡漠。29岁了,已经过去半辈子了,天南海北都闯过了,风里雨里血里泪里,闯来闯去,找不到任何出路也看不到一丝丝希望。他看透了,作为一个身患残疾的乞丐,只能流落街头,遭受无尽的叱骂、欺凌和白眼。活着真的没啥意思。他想好了,他准备陪父母过完这个春节,然后就悄悄结束自己的生命。他已经备下成瓶的安眠药。他决意要把自己从这个地球上抹掉。他要让自己彻底地人间蒸发。他要让所有的亲人和全社会听到这个消息后都长舒一口气。他胡诗词不再是大家的负担和累赘。
悲剧该谢幕了。
《丛飞震撼》 总序歌手与乞丐(4)
5
汉寿县文化宫的演出大厅,掌声、笑声一浪高过一浪。这个偏远的县城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演艺界明星的真脸真身真模样,以往都是在电视上混了个脸儿熟,因此观众的反应分外热烈,几乎是一种狂热。轮到丛飞出场了。高高的个子,挺拔的身姿,阳光般灿烂的笑,一身雪白的大开领西服,系着黑色领结,气质高雅,风度翩翩。
坐在最前排的胡诗词眼睛一下湿润了。就是他,丛飞!就是这位年轻的歌唱家,刚才把蓬头垢面、浑身脏污的他背进了演出大厅,而且把他安排在最前排。置身于这样的环境,甚至让胡诗词感觉很不自在,他觉得自己的样子玷污了这场盛大的演出,他使劲蜷缩着身子,他有些自惭形秽。
丛飞先是一曲高歌《咱老百姓》:
都说咱老百姓是那满天星
群星簇拥才有那月光明
都说咱老百姓是那黄土地
大地浑厚托起那太阳红
都说咱老百姓是那原上草
芳草连天才有春意浓……
丛飞唱得声情并茂。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经久不息,“再来一个”的叫喊声如潮似浪,响彻大厅。这是支援希望工程的义演,县城里的人掏钱进了场子,好不容易见到这些人见人爱的活神仙,当然决不肯轻饶了他们。
像是有一种天性里的亲近感,越是在这种土里土气的地方和场合,丛飞的精气神儿越足。在掌声和欢叫声中,他弯起右臂,开始模仿周恩来的举止和语调,是中国人民都熟悉的总理那种端庄、平和、亲切的表情,右手向右上方一扬:“丛飞同志,你年龄不大,唱得很好么。汉寿人民这样欢迎你,可以再来一个么!”
全场轰然大笑,掌声如潮。一曲接一曲,然后又是领袖们的模仿秀。
缓缓吸烟、思索状的毛泽东:“恩来同志,汉寿那边的情况怎么样?那里的老乡能吃饱饭吗?娃娃们有学上吗?你说说看,汉寿这地方可是在我的湖南老家啊。”
浓眉耸动、右臂弯曲的周恩来:“报告主席,近几年汉寿经济搞得很不错嘛,吃饭穿衣都不必愁了,只是有些穷苦家庭的小孩子们上学有些困难。”
表情深沉、忧伤的毛泽东:“这个问题不是小问题,也不是中问题,而是大问题,娃娃们上不起学,是天大的问题。恩来同志,这个事情我就拜托你来解决喽。”
然后是江泽民,轻推一下眼镜,展开五指伸开的手掌,缓缓向观众摇动:“汉寿的父老乡亲们,你们好!这次我到汉寿来,是来‘走亲戚’的……”接着用弯曲的手掌指点着前方,激动地说,“这里的干部一定要记住,汉寿这片土地是光荣的土地,无数革命先烈和前辈的鲜血曾经抛洒在这里,一想到这里许多老百姓的孩子还没钱上学,我就寝食难安,这个问题一定要解决啊,不解决就是我们的失职啊!”
掌声的潮水一次次淹没大厅,许多人泪流满面。座中的胡诗词连带想起自己的悲惨命运,更是泪眼模糊,哽咽得几乎哭出声来。
本来节目单上只安排丛飞唱一首歌,结果上了台就下不来了,独唱、小品、模仿秀、脱口秀什么的,活灵活现一气演了20多分钟。春寒犹在,台上的丛飞神采飞扬,额上却布满亮晶晶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