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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生根愣住了,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尼明简直吓了一个后仰。大家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凤友,以为这小子神经出了大病。
“哈哈哈!”莫生根突然像中了夹子的狼那样扬起脖子,长长的笑了三声,又把长脖子猛地一扯,差点连根拔起来,得意道:“好好好,好!既然认了师父,俺可就对你不客气哩!一日为师,一生为父,俺也不要别的,只要你能离俺们的贺尼明远一点,那个……”
“先别忙。”凤友站起来,一把抓住莫生根的袖子,带他朝着湖边走,“刚才我说了,你挑一个比法,下面,还是由我再挑一个比法呢,对不对?”
“怎么不对?”不等莫生根回答,尼明先叫了起来。怒目瞪着莫生根,瞪得后者只缩脖子,“俺听得一清二楚,错不了的!哎,姓莫的,你怎么说呀?别到这会装熊啊!”
旁边的看热闹的人这时都起哄:“是啊是啊,俺都听见哩!”“一人一个比法哩!”“三局两胜才公平嘛!”“咋的啦,莫老歪,又要使啥歪心眼子吧?”“大老爷们儿的,可不兴说了不算哪……”
莫生根又羞又气,很快转成了最激烈的仇恨,对凤友骂道:“操你个奶奶,有啥哩?俺怕你多个###毛哩?比就比,你能豁出来死,俺就能豁出来哩!有话就说有屁快放,到底还要咋比吧!”心里道:“只要不是比擦胭抹粉、缝叶绣花,俺就不怕,不把你小子比出稀屎来,俺他娘的就不姓莫。”跟着凤友到了湖边刚刚打出的冰窟窿前。凤友朝着那个大窟窿一指:“好吧,咱们就在这里比。”莫生根眼睛翻了一下:“你说啥?”凤友又重复了一遍。顿时,周围的人全都静了下来,尼明几乎是尖叫了一声:“凤友,你疯啦?!”凤友却一动没动,看也没看她。他的眼睛,只看着莫生根。莫生根面对着那个冰窟窿,后背上先渗出了一层冷汗,立刻觉得全身都结成了冰。三九天的冰湖,比地狱还可怕。水几乎是黑的,深不见底。即使在夏天屯里的人也很少敢下来洗澡,因为它太阴森,也因为它有一股邪气。莫生根天生不会水,做梦也不敢想象到这儿来扎个猛子。现在,面对着这黑乎乎冰窟窿,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一半了。“你…你意思是说,要跳进这冰窟窿?”他手朝那边指,把脖子使劲摇了三圈,开心地、小声地、不真实地笑了起来。
但是,凤友已经把衣服脱下了,先是棉袄,棉裤,接着是衬衣衬裤。脱到只剩下一条裤叉时,众人的眼睛都不忍再看了。他的身子是那么单薄,肩膀是那么窄,腰又那么细,如果是在平时准有人要笑了。此时,大家谁也不出声。他的肋骨清清楚楚地显现着,像是鱼骨一样。不知怎么,他左侧的肚皮看上去那么薄,随着呼吸竟陷进了一个坑,看上去又可笑又可怕。目不转睛地,他看了莫生根一会,然后便一转身朝着那冰窟窿走去。不理会尼明的惊呼,不理会众人的怪叫,几乎是无声地跳进了那冰窟窿内,连个水花也没有。过了五分钟,他才从水中冒出来,带起了直径两米的白色的水花。他的手里,举着一条五斤重的黑色的、闪着金色条纹的“黑狗鱼”。众人把他拉上来,尼明这才从痴呆状态中醒来,扑上去给他裹上了军大衣,抱住了他,像婴儿那样“啊啊”地大哭起来。乱了好半天,大家才静下来,不约而同转身去、对着那廿像是透不过气的莫生根。突然地,他像一截被雷电击倒的枯树,怪叫一声,跪倒在地,给凤友磕起了响头:“啊——师父呀——”
自这次较量之后,莫生根即使在百米之外看见凤友,也要慌慌地转身跑掉了。尼明对凤友的态度也更奇怪,看着他的目光更坚定,而凤友回看时她也更容易脸红了。有一天,她对凤友说:“我真想一刀砍了他。”凤友自然知道是指谁,还是问:“砍他?”尼明的脸忽然变得跟她穿的红毛衣一样了:“就是那个死老莫。”凤友的脸也要发红,他急忙低头:“啊,莫生根。”然后,他自己也不知为什么,说出了这句话:“我看,你也没必要对他那么狠。那个莫生根,我看,也不算是什么坏人。其实,他对你还是真心的,呢……”说到一半时,他便明白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应该立即打住。但是,他不光没打住,还一口气说完了,并且,直直地看着尼明,好像是在向她表示:“是的,我不该这么说话,还是说了,你要怎么办,随你吧。”这时,他就出乎意料地、毫无道理地、不可宽恕地笑了一声。
尼明有一只心爱的小狗,名叫“钱包”。它本来是猎狗,现在,已经成了她的什么也不干、只是讨她欢心的宠物。今天早上,它跟一条黄皮子打架时,腿上受了擦伤。尼###疼得够呛,抱着它一个劲地呵护着,亲手给它上药、包扎,还给它喝了大量的“麦乳精”。本来,她是户边跟凤友说话,一边抚摸着“钱包”的伤腿的。听完凤友说话,便听到了“钱包”的一声惨叫。凤友看到,就在尼明的怀里,邡狗的伤腿已经被尼明生生折断了。但是,她好像不知道,站了起来,把那可怜的狗像是一块破皮那样抖了下来,随它更惨痛地跳着脚跑了。尼明的脸没有任何的变化。只是,她的两只鼻孔张得似乎比眼睛还大,直直地对着凤友,好像,它们两个一直没有表达过自己,没有显示自己的意志,现在,它们就要最可怕地表达了。她的胸脯,挺得那么高,好像是里面塞进了一个气枕,并且,在不停地、急速地充着气,眼看就要鼓得不能再鼓,就要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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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跳起来,如果她用最凶最毒的言语大骂(骂上一天一夜),如果她扑上来张口把凤友咬住,一下子咬掉他的一块肉,凤友也可以理解,甚至,可以接受了。但是,奇怪的是,尼明站在那里喷了好半天的冷气,突然尖声地、长长地、非人地叫了一声,然后,转身就跑了出去。凤友看着她的背影,吓得半个身子都发了麻。从那天开始,尼明尽量不见凤友,见了也绝不说话,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凤友对自己很恼火,第一,他恨自己不该那样对尼明说话,而且,那根本不是他要说的话,问题是,为什么一下子就说出来了呢?第二,他对自己跟这个贺尼明的关系很不满意,可以说,怀有一种恐惧。跟刘颖分别之后,他时常在梦里跟她相会,已经习惯了。这样,在他的日常生活中众是不存在的,都是不真实的。他绝不想像自己会跟别的女人有任何关系,所以,也从不多想贺尼明。最主要的是,他要报仇。眼下却无法行动,也无力行动,却陷在这样的微妙的关系之中,他更对自己恨得要命了。
贺尼明正在院中套马,准备着上山拉山兽去。猎人们在山里设了几个临时站点,把打下了猎物暂存在那里,等着屯里的人赶着马爬犁去拉回来。尼明穿着青色羽绒服,套着袍皮坎肩,戴着白毛狗皮帽子,手脚麻利地往她那小花马身上驾套置鞍,挂刀插枪。凤友看出,她的眼睛瞪得生硬,嘴巴抿得几乎无缝,说明她心情正处在最危险的状态。在这样的时候,最好离她远远地,千万不能上前说话。凤友轻轻地咳了一声,站到了她跟前,动手帮她把一根套绳从地上捡起,递了过去。尼明看都没看,就把套绳远远地丢开,显然,她一辈子也不会再碰那根绳子了。凤友本想说一句软话,缓和一下她的情绪,先张了两下嘴,似乎是要练习一下才能说出来。谁知道:也许是嘴一张开受了风,也许是他的哪嘴突然要反叛他,不允许他照自己的心意说话,总之,他说出来的就不是他准备好的话了。“你哥他们还没回来呢,都在山里打猎呢。”他这样说,因为,这是废话,也不是他想过的话,是它们自己说出自己来的。意识到这一点,他心里一阵难过,想把自己真正要表达的意思表达出来,结果,他发现自己无法表达了。“你看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老是跟他们大老爷们一块干活哪?要我看,你就不要去了吧……”尼明从小就希望自己是男孩,因而,她最看不起男人,认为自己无论心力上还是体力上,都远远地超过了他们。爹和娘为了使她像个女孩,吃了不少的苦,最后,被迫承认了:他们的女儿,是一个超出所有男人和女人的神人。屯里人谁都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