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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的深邃不源于一朵星光,火焰的美丽也不等于引起它的一点星火,艺术家的圆中有无 数直径线或半径线,只有一点思想的艺术巧匠也并不是艺术家。一片火光,直冲牛斗;一声 霹雳,直透寰宇;一派笙歌,直构成一个国家——艺术的精神,必须这样辽阔,这样浩大, 这样有力,这样明亮;不然的话,他凭靠什么去把生活的海洋凝炼到一只艺术杯盏中,他怎 能以渺小的身躯去同无边的宇宙拥抱并听它诉说它的空漠和精凝呢?
艺术家的光辉代 表者之一贝多芬说:“思想之国是一切国家中最可爱的:那是此世和彼世的一切王国中的第 一个。”〖HT5”F〗[罗曼·罗兰,《贝多芬传》,见《傅译传记五种》,149页]〖HT〗 这思想,不是人的精神世界的核心吗?说到底,思想的穷人若能创造出 具有博大精神的艺术品,天地也便可以颠倒了。真正的艺术家从不轻视那无形中驾驭着灵感 和技巧的思想雄风,他把娴熟而超绝的艺术手段交给这风,任它撒向作品的大野,风过处, 已是百花盛开。
第一部分第1节 抚触之下(5)
这“此世和彼世的一切王国中的第一个”,对于一切从事艺术劳动的人不也 是“第一个”吗?我们从罗丹题为“思想者”的雕塑的每一个细微处,从雕像那沉浸在自我 内心的姿态里,从他的手臂以及整个躯体的沉睡中,看到了思想深渊的伟大和魅力:它照亮 了人体的每一滴血液、每一条筋脉、每一根毛发和每一寸皮肤。对于不遑回到内心世界的人 来说,这雕像是不可思议的;而对于真正的思想者——无论他处于什么时代、什么国度,持 什么政见,它都那样亲切,仿佛是从大地的黑土中成长起来的大树,如此根深叶茂,如此饱 经风雨,如此满是记忆又满是遗忘。
莫扎特以自己未完成的《安魂曲》,给自己和一切死者的亡灵送去无限的安慰,“使死亡升 华到了一个比生存更高的境界”。这组乐曲,“是超脱了空间的限制而与我们同在的一种东 西。它没有须臾的始终,除非我们说它随着那个羸弱的婴儿在萨尔茨堡的第一声啼哭而诞生 ,伴着那个疲惫的音乐家在维也纳的最后一声长叹而结束。即便如此,它也绝不只局限于三 十五年短暂的时光。它上溯到生活体验的起源,下至触及现实问题的本质”〖HT5”F〗[玛 西 娅·达文波特,《莫扎特》,339—340页]〖HT〗。《安魂曲》是莫扎特一生哲学和思索的 集大成之作。年纪轻轻但已历经百折千锤的艺术家,“已经进入了那种超脱于生死之上、于 生存中思虑死的含义的奇异境界”。在他的哲学里,生与死并不以鸿沟来划分,也不是一步 之隔的近邻,而是一体,浑然无别,不过像一条铺展开的道路:死只是在夕阳灿丽的远处转 了一个弯;美妙的生,就通向美妙的死;纯洁的灵魂,必然在纯洁的死之幔帷里安息。因为 曾好好地生活,死亡竟然是这般可爱,这般温馨,这般娇美秀丽,竟洒满了生的阳光。
什么是艺术的深 刻?什么是艺术家的深度和力度?什么使华美或素朴的无意义的事物,破土生长为“逼肖” 的艺术品?贝多芬、罗丹和莫扎特,不是以他们的作品和话语告诉我们了吗?
艺术家的“灵魂里实在有一种使他几乎浩荡到无名的沉毅,一种超逸的仁慈,一种属于大自 然的大沉毅、大仁慈——大自然,我们知道,是赤手空拳去悠闲地严肃地跋涉那到丰稔的 长途的”〖HT5”F〗[里尔克,《罗丹论》,6页]〖HT〗。他是人 类万古不毁的实体,如同汪洋,如同大陆。内在的充实和洗练,推动他不得不去寻找艺术路 途,使他不得不期求创造和表达,也成就着他选取题材的恰切、表现手段的丰富与多变。精 神的丰厚土地,承载着他从容不迫地含笑工作。在工作时,他显得这么镇定、安详、自信和 神圣,因为他在为灵魂完成一种业绩,而不是为工作而工作或因无聊而工作。
瑞典电 影作家兼导演英格玛·伯格曼的影片《第七封印》中有一句台词,是斯凯特把道具匕首顶在 胸口请普洛格杀死他时说的:“我的朋友,你只要推一下,我的虚假的存在就将成为一个新 的确实的存在。”在读剧本和看影片时,这句台词都深深地触动了我。撇开具体的剧情,我 联想到艺术家的“存在”。在没有作品作为对应物时,艺术家只是一个“虚假的存在”;当 他把生命一滴一滴化入作品而他自身渐渐消失的时候,人们才看到一个“确实的存在”—— 艺术品。艺术家“浩荡到无名”的结果,便是泯灭了个人的小生命,浩荡到永垂的艺术之中 而把自己深深遗忘。
第一部分第1节 抚触之下(6)
应该说,艺术家是最善于遗忘的人。生活的万千气象,对于他只不过是浮光掠影;他只在无 垠的海上摄取一片白帆,只在漫长的海岸边拾取一粒红贝壳,艺术似乎就这样从他的双眸中 、从他的手上诞生了。这是怎样一种奇迹呢?
当我们坐在艺术的篝火边烤着手,沉醉复沉思的时候,也许会发现:艺术家是把白昼和夜晚 、古代和现代、遥远和迫近统统忘记了。一堆篝火,无论用来与宇宙交谈还是与人谈心,都 足够了。艺术家是多么善于简捷地找到灵感和最适合表达的气氛啊!只要一派声响,只要一 两行文字,只要一小块青石,只要腰肢轻一扭动,他内心的泉水便汩汩流出,润湿了思想 的眼睛。
对了,艺术家总是借大江大海的涛声表现思想的涛声,总是把哲学的静穆点染在旷野 的孤树上,总是让风吹拂水面或草原的波纹来表现心的波动……他把不可捉摸、不可触碰、 不可侵犯的内心世界交给“艺术”,让它在音乐形象、文学形象、舞蹈形象、电影形象的体 内跃动。艺术家在捕捉形象的时候,已不自觉地把形象固有的形式与一种近乎象征的含义同 时捕获了。
艺术家就是这样,用“形象”的裸体,感受、思索、领悟生活和自然的风 雪,并在内心里不断补充、扩大、延伸、丰富和完善这裸体,在时机成熟的创作季里再把它 交还给生活和大自然。这份敏捷,这份才华,这份技巧,几乎是艺术家的本能——尽管在长 期的艰苦磨练中更细腻光润了。
艺术家与思想家、哲学家的根本区别在于:艺术家任 思想驰骋于宇宙万物、人生万象之间,在各种各样的形象上留下他特有的思想吻痕和思想芬 芳,事物和世界不为肉眼凡心所知的秘密便在这吻痕下倏然浮现;思想家和哲学家,排开事 物的表象和表征,直接抽象出性质、规律,进行类比、归纳或演绎,达到认知自然和人类的 目的。在本质上,他们是同一类人,只不过艺术家喜欢也擅长于点石成金、寄情于物,思想 家和哲学家喜欢、擅长于纯粹的抽象的思想;艺术家边在五光十色、仪态万千的有形世界上 观光,边延拓思想的旅程,思想家和哲学家只在无形的精神世界中漫游。
把思想的火种 化为艺术的火炬,把精神的阳光和甘露化为艺术的绿枝、开放为艺术的花朵,便是艺术家的 特殊才能了。艺术家运用这才能的过程,也就是艺术创造的过程。实现这才能而不致使它浪 费,必须有足够的思想光源,同时又必须进入艰苦漫长的创作劳动状态。
对于艺术家 来说,思想固然不万能,但所谓才华和能力也并不万能。“天才所做的无非是学着奠基、建 筑,时时寻找原料,时时琢磨着加工。”〖HT5”F〗[尼采,《人性的,太人性了》,见《 悲剧的诞生》,184页]〖HT〗普通而崇高的学习和劳动,才使艺术家 提高了思想、发挥了才能。从这个意义上说,艺术家是普通劳动者,是为自己某种心爱的思 念而精雕细琢着一件礼物的工匠。
第一部分第1节 抚触之下(7)
艺术家并不直白地说出思想,就像巧匠并不把巧妙摆在脸上或手 上,而是注入他精心制作的形象体内。我们明明感觉到影片《芬妮与亚历山大》中的悲观思 想、怀疑态度,但我们听不到半句英格玛·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