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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给她惊喜,我事先没联系,在周五的傍晚,特地买了很大一束花,去了学校里。“没想到吧,我专程来看你了,就在你楼下。”我打她的手机说。
我见她从窗里探出头,举起花向她摇着。过了一会,她也向我招手。反应有些缓,是惊喜还是不乐意?我不管不顾了,决定要在今晚向她说明一切。
“下来吧,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谈谈。”我在电话里说。
“我,要是我的同学看见了不太好。”
“就是要让你同学看见,我要把你从沈蓦手里夺过来。”我的犟劲升腾起来,声音也大了。
“我想想看。”她关了电话,身影从窗口消失。
不管她怎么磨,我今晚一定要和她谈,要把她的手牵住,放在我的胸口。我来回地踱着步,时时看看窗口。已经是初夏天气,但为了表示郑重,我还是西服领带的装束,这时胸背上似乎很有些汗了。天还没有黑透,星星没有到齐。不要紧,他们等下就赶来了,各各就位,统统为我作证。过去的日子那是过去,我一脚就将它埋葬,我要明白地说出,“从今后,我要仔细地爱自己,无穷无尽地爱你。”这话已憋得太久,我要抢早地作别岑寂,多早一秒,我就多一次为我的心跳,多一次为你的呼吸。我要——
俟漪出了楼梯口,朝我款款走来。刚才在窗口现身的时候,她还穿着T恤;现在已换了件紫色的短裙。以前没见她穿过,觉得她容颜一新。我走上去,把花递给她。“瞧你,还换衣服,你穿什么都好看。”
她笑了,但垂着眼,似乎只笑给她自己看。我不愿这样,我说:“俟漪,看着我,你今晚要一直好好地看着我。”
“我是一直在看着你,有时候用眼,有时候用心。”她抬起头。
“好,我就是要你这句话。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吧。”
“我先把花放到宿舍里。”
她在前面走,我距她一步之遥地跟着。她没问什么,我也不主动搭话。我要让今晚的交谈纯粹些,不要羼杂无关紧要的话题。风擅自吹起她的缕缕头发,有些让我不悦了,她的每一缕头发都该是我的,都该我说了算。我们走到草地上。
“我今晚说的每一句话,在以后的时间里,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都会用全身的力量去担保。就是对毓泽,我以前也没有说过分量这么重的话,今天,我要说给你听。”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我们不合适。”
“是瞧不起我吗。是的,来上海的这一年多里,我是做了许多出格的事,连我自己都难以相信。我不会为自己辩护,我心里自有权衡。而且从今天开始,为了你,我愿意改变自己。”
“不,我相信你的好,你的本色。这一点我早就看出来了,否则也不会和你亲近。”
“那到底是为什么?为沈蓦吗?你属于自己,只要下定决心,他不会不放手。”
“也不是为沈蓦。”
我有些着急了:“那你讲出你的理由,我们共同克服它。”
“你别这么激动好不好。”俟漪微仰着头,似乎在夜幕上寻找什么。“别急,我们慢慢聊,聊许多的人和事,过了今晚,你该做什么决定,你重新想想。”
“我肯定还是这个决定,我要和你在一起。”
俟漪低头不语,我听见她的呼吸沉重了。她的话不过是在考验我罢了,我不会退缩,静候着她的回答。
“你和梅夜吹现在相处得怎么样?”
“我们不要把别人也牵扯进来好不好,我们只谈自己。”我觉得她是在转移视线。
“那怎么行,人都在一张网中,往往需要通过别人来定义自己。再说,你这样的态度对梅夜吹也不公平,她现在是你最亲近的人。”
“物理上倒是最亲近的,但心里还隔着很远。同居了这么长时间,和她没感情也睡出感情来了,但这不是爱情。我把她当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但对自己的身体,我也能来电吗。”
“不管换了哪个女孩,相处久了,感觉都会这样。”
“不,不是。我和她,在一开始就把关系弄拧了,包含着太多的隐瞒、算计和权衡,以至于后来,我怎么都进入不了状态,已经有了心理障碍似的。为了肯定她,我也尝试着否定自己,嘲笑自己以前的爱情观,说任何爱情的达成都是妥协调和的结果。可我的尝试失败了,还是觉得梅夜吹跟我心目中的标准差得太远。”
“她只是一个普通女孩,做的算计恐怕也不出格,只是普通人的算计。依我看,是你太固执了,把世界看得简单了些。能欣赏玫瑰的刺,才是真正懂得花的人。”
“爱不该是这样的,这样地不贴心。”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是第二个梅夜吹呢。我把物质看得也很重,不瞒你说,和沈蓦在一起,就有这方面的考虑。”
“这一点,我也知道。但从你的背景、处境看,我觉得完全可以理解。”
“那你为什么不站在梅夜吹的立场,也理解理解她呢?”
我不说话了。也不是没有和夜吹换位思考,但我还是无法说服自己。什么都尝试了,就是和她隔着一层,说不到一起去。应该有比我更合适的人在等着她,我的感情只有奔着俟漪来。
俟漪又在苍穹中寻找着什么,那一定是她曾经痛失的,否则她的神情不会如此专注。我被她身上一种静穆的力量所感染,也陪着静穆下去。
第四部分第十四节(2)
“也该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了,有兴趣吗?”她的笑容淡到几乎没有。
“当然。”我觉得她的深不可测了。
“我的亲生父母,都是中学老师,还算过得去的职业,也相对比较单纯。在外人眼里,这个三口之家,应该把日子过得好好的。但他们两人的性格都非常沉静,不善于和人交往,嘴里永远是顺着别人的意思说话,心里却揣着许多别样的东西。这种类型的结合,也可以很幸福;但一旦变了味,也可能滑入到可怕的深渊里。他们当初能走到一起,兴许认为是遇到了同道。但后来,尤其是我出生之后,裂缝就出现了,家里素有的安宁气氛变成了一种阴沉可怕的东西,两人从同一战壕里的盟友渐渐变成了敌人。”
“这其中一定有很多诱因,我那时候还小,不可能了解太多。我能记得的是,社会上开始流行下海做生意,周围有许多人富了起来。爸爸毕竟是男人,看在眼里也急,但依他那懦弱的性格,根本做不成什么事。他觉得自己这也不行,那也要改;总跟自己生闷气,也跟妈妈发生冷战。”
“有一次在餐桌上,爸爸突然把碗筷一扔说,‘我谁也不爱,只爱自己’。可我妈倒好,根本不动脾气,冷笑两声,仍吃自己的饭。你瞧他们的性格,吵都不会吵一句,只有冷战。他们是一种很没质感的生命,轻烟似的。我觉得冷,那个晚上,我躲在被窝里直流眼泪。”
“我不能在这种冷里继续陷下去,我决定反抗,和他们的缺陷决裂。他们在什么方面不行,我就一定要在那些方面行。比如,他们不善交际,我就一定要游刃有余;他们懦弱,我就一定要坚强;他们平庸,我就一定要不凡;他们没有爱,我就一定要让爱深植在我心里。”
我的眼泪已经出来了。“俟漪,你是好样的。”
“我处心积虑,处处要和他们不一样,提防他们,解剖自己,所以成长得很吃力。但我是他们的遗传,我发现自己的努力收效甚微,某些方面越来越像他们了。由于我急于甩掉他们有缺陷的遗传,不自觉中就在心理上疏远了他们,最后,恐怕他们坏的一面我没甩掉,好的一面我又没承袭下来。也就是说,我可能比他们更糟。在普通的小孩那里,父母都曾是万能的榜样;而对于我,从来就缺乏可以模仿和依靠的人。所以,大了之后,就缺乏对世界的信任感。”
我紧紧抓住她的手:“决不会的,你这是自我折磨……”
“你听我把故事讲完。”她轻轻挣脱我的手。“接着,爸妈离婚了。我觉得可能也是件好事,所以对我的影响并不大。倒是学校里发生的一件事,我现在还心有余悸。快元旦了嘛,学校有文艺汇演,要我们出节目。先是在班上选,我觉得是锻炼自己的好机会,就报了一个戏曲的段子。我在家里练了好多回,自己觉得演得很不错。可那天在讲台上,我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