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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那家旅社,我谨慎地到房里查看了一下。床上地下收拾得还干净,我出来登记交了押金。老板娘三十出头的样子,薄施脂粉,把身份证递还给我的时候,模模糊糊地笑了笑,似乎要说什么。
这双人间暂时归我一人独享,我希望夜里也不再有人住进来。喝了一杯据说是开水的浑浊东西,我坐在床沿整理行李,把日常用的肥皂毛巾牙刷内衣等叫到一起。狭长阴暗的走道上,站着两个水龙头,我出去洗了一把脸。回房刚挂好毛巾,老板娘悄声踅了近来,凑到我面前:“小伙子,晚上要不要小姐,前面发廊里有,我去跟你叫。很漂亮的……”
“叫什么叫,你出去。”
她退了两步,还在说:“装什么正经嘛,男人哪有不喜欢玩的。是不是舍不得花钱,你是大学生吧,大学生八折……”
“你给我滚出去。”我上前揪住她,往门外推。
她气急,指着我说:“你还骂人,太没教养了。好的,给我等着……”下面的话太脏,估计苍蝇听了都要把耳朵堵上。骂声渐远,她到旅馆门口搬救兵去了。
相邻的几间房里,出来几个房客看热闹。有一个还挺热心:“那些小姐不贵的,也就一两百块。可细皮嫩肉,物超所值……”
救兵迟迟未至,看样子,她男人刚出去了。我刚才登记时目击过他的尊容,脸孔很凶,只怕不是什么好货。人地生疏的,我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干脆拿行李出去要求退房。
仍然是老板娘亲自坐镇,但门口即是大街,她不想坏了生意,也就不骂了。押金和一天的房租各20元,我要她全部退给我,她不干,舌战了几分钟,只从抽屉里扔出20元。我只得算了,拿了钱就走。
我决定找家国营旅社,他们不至于太胡来。两手提着大包小包,双肩还挎着两个,我有点狼狈,阿富汗难民似的。这时又没有拉客的经过,我只得沿着刚才的路往回走,因为依稀曾见过国营旅社的招牌。不巧一个背包的带子又拉断了,手腾不出来,我只有将包夹在腋下,红着脸慢吞吞地往前挪步子。一路上,招徕不少行人的目光。
狼狈,前所未有的狼狈。我的牙咬得紧紧的,觉得一辈子都不会忘了这一天。
重新住下来之后,我才给伯父母打电话报平安,他们叮嘱了半天。接着我又打给沈蓦。
“哦,老刘,怎么样,刚下火车有点累吧。”尽管压低了声,他还是有点激动,听得出来的。
我故作不满:“你说累不累,你小子,又不来接我。”
“哎呀大哥,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我得上班呀。近一段忙得很,不好请假。今晚我请,给你洗尘。”
“咱们随便吃点快餐就行了,不用太讲究,主要是聊聊。”
“那怎么好意思,这么久没见。我知道有个地方,很不错的,离火车站不远。”
我把我的地址告诉了他,又约好了时间。他跟我说过,现在是和别人合租两室一厅的房子,他房里东西多,空间挺紧张,打地铺都不方便。总不好两个大男人并排挤在他那张单人床上吧,除非我睡他身上。我只得暂时住旅社。
我到浴室洗澡,热水淋得人很舒服,情绪也高了些。回到房间后,另一床铺上已经住了一个小伙子,年龄和我相仿。我和他聊了起来,他自称是无锡一个工厂里的办事员,隔几天就要跑一趟上海,对上海很了解。
听说我有大学学历,来上海找工作,他说:“你既然是名牌大学的,找工作不要太方便了,又学的是热门专业,薪水肯定能拿到4千以上。”
“未必吧,这几年扩招,学生太多了。”这个薪资水平,并不比我在北京时高,但初来上海,我的心理底线比这个低。
“不,我感觉你很能干,一定能。”
“谢谢。你,混得也还行?”
“怎么说呢,我们这些人,才初中文化,能混成怎么样?”
“江浙一带的老板,很多都没什么文化嘛。”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现在暴富的机会少,得靠文化。”
“改革在不断深入。”
“再怎么改,好处也到不了我们头上去。我倒不是说政策不好,可好政策容易走了样。你看,80年代的改革,那是全民支持,因为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有戏;到现在,不一样了,改革成了少数人津津乐道的事,大多数老百姓在观望呢。你是学经济的,其中的道理,肯定比我明白。”
“是,他们承担得太多。”我一时没想那么多,随口敷衍一句。
“我现在在读《资本论》。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穷,或者错怪了穷的原因。”
我发现他对社会很有一些看法,有的观点还很机警。此人不可小看。聊得入港了,交换了姓名,拿出包里的水果,削好了递过去。他又很有兴致地给我介绍上海的旅游景点,还有小吃之类的。
天擦黑,沈蓦摸进门来。“老刘,你怎么住这种地方,也太对不起自己了。”
“沈蓦,麻烦你了。”
“怎么说话的,倒不像哥们了。”他笑着朝我胸口打了两拳。
我笑:“好了,咱也不客气。瞧你这身装扮,皮尔卡丹,混得不错。”
“这在国外都是民工穿的。将就着罢,谈不上好。”他虽然摇头,看得出还是很自得。
我给他们互相介绍了一下,对沈蓦说:“这是小潘,我一下就跟他聊上了。”沈蓦应了声,又说:“走吧,车在外面等着呢。”
我拉着小潘:“一起去吃饭吧,都是差不多年纪,用不着拘束。”
“不必了,你们这么长时间没见面,肯定有很多话要说,我去了倒不方便。再说我马上也要出去。”小潘笑着。“也行,你要在这儿住几天?”“至少三天吧。”“好,有我们聊的。”
在出租上,沈蓦说:“毓泽的事,你别太难过了,凡事都往前看才好。”
我点头,“只有这样了,天天愁眉苦脸的,还怎么生活。我现在要多看点幽默的东西,驱走我心里的寒气。不然的话,时间久了,要憋出病来的。”
沈蓦叹气说:“原来在学校时,你们这一对多要好。记得有一次,你踢球折了腿,进进出出的,毓泽就把你的胳膊架在她肩上,小心翼翼地扶着你走。这个动作也许许多女孩都会为男朋友做,但她那种关切担心的眼神,不是一般女孩子能流露出来的。你不知道,我们那时多嫉妒你。她心静,话不多,但眼睛会说话,很真诚。可惜……”
我很有些心酸,打断他的话:“算了沈蓦,今天我们不提她。我会把她永远藏在心里。”
“好,不提她,大半年没见,有许多事可以聊。”
“你的个人问题怎么还不解决?”
他说:“年龄对男人不是问题,用不着急,最重要的是挣钱。反正好女孩多的是,一批倒下去了,新的一批又冒出来了。”
“倒下去了?怎么像说革命英烈。”
“所谓倒下去了,就是上了别人的床,上了床当然要倒下喽,站着做爱毕竟不是社会的主流。”
“你可比在学校时要调皮些了。”我看着他的一脸戏谑。
“也就在你面前。”
车往南行,过了石门二路,就拐进北京西路,又拐进一条什么路,不久便在一餐馆前停下。我抢着要付账,沈蓦搡着我:“什么意思呀!”
有个朋友照应照应,终究不一样。我在上海度过的第一个春天的夜,要不是因为沈蓦,还不知是怎样的冷清孤单,在窗前听,在门后听,在枕上听,听外面是否有与我有关的声音。想到这,我加快两步追上他,一支胳膊也搭到了他肩上。
在包房里坐好,上茶,点菜。沈蓦递给我一支烟说:“我们财管系的那帮人,出国的出国,读研的读研,剩下的大都也留了京,来上海的太少了。”
“我们系也是。除了出国的,平时玩得来的几个,申丁强、费钝飞、陈尚希、周江绿,都在北京混。我们平时也有联系,还在一起嘬过两次。后来我辞了职,觉得没劲,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和他们打一声。”我叹口气。
“你还是跟他们保持联系吧,到了社会上再要想交那样几个朋友,不容易了。过年时我还跟他们打了电话拜年。”沈蓦吐了一口烟,又睥睨着说:
“在上海的两个女的,吴蓉蓉和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