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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是摇头,又觉得不妥,但又不能点头,开了电视机,装模作样地看起来,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她说话。看她这样子,晚上不准备回去了。
两人在床上缱绻了半天,我感觉很怪,还是不能够。毓泽尴尬地说:“你是真累了。”“对不起,你还是回去吧。”她摇头说:“我不,我要留下来,我们就这样聊天吧。”
“好啊,说什么呢,我可不想谈工作。”
“这就对了。工作有什么大意思啊,其实最值得珍惜的,最真实的,还是生活。现在同样一杯水,我估计,喝在你嘴里和喝在我嘴里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你事业心很强,有时候,说实话,我不希望你这样,我担心你会拉着我一直往前跑,那我们就会错过很多东西。生命只有一次,我希望这个世界前进的节奏慢下来,不要这么你拼我抢的,大家才能更开心些。姬汉,你能软弱些吗,能坦然承认生活中有许多事情是你办不成的,或者来一点腻腻的缠绵劲儿?”
“我当然承认生活中有许多事情是我办不成的,比如我肯定当不了总统,也做不成盖茨。你把我想得太坚强、太伟大了吧。”
“应该这么说,就是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我也希望你不要总想着把事情做到最好。时时告诉自己,平心静气些,松弛些,连自己的懦弱和坚强一并接受,更善意地和自己相处,好吗?”
“难道你要把我变成琐屑的小男人吗。我不懂。”
“谁是你最亲近的人?我。我怎么会害你,只会为你好。”毓泽把双眼睁大,凑到我脸上说:“你看我的眼睛,仔细地看看。”我和她对视着,良久。
“怎么样,觉得我的眼神静不静?”
“果然静。连我的心也跟着静了。”
“感觉不错?”
“的确不错。很好。”我深表佩服。
“静也是一种力量。什么女强人之类的,我不屑去做。让那些喜欢穷折腾的人去折腾一辈子吧,我们不要跟他们一样。以后我会盯牢你,不让你跑得太快。我们牵着手,一路慢慢地走。”
“毓泽,能得到你是我最大的幸运。”我吻着她的脸颊,说了句不能免俗的话。
“这社会好像是有些问题,除了不上树,人们满世界瞎跑,谁也不知道谁忙什么,甚至自己的脑子,都不知道明天脚要往哪里去。生活中美的东西太多了,我们不应该错过。春天的草地、夏日的蝉鸣、秋天的月夜、冬雪的纷飞。这一切有多好呀,不比工作有意思得远?”
“只可惜,能像你这样想的人太少了。你看看这世界的忙碌劲。”我感叹。
“我不管别人,我只要你也能和我一样地看待生活就够了。日本曾经有个精通茶道的艺术家,出去旅行的时候,到了每一处驿站,都要取出茶具,悠然品茶。有人就说,既然是旅行,你又何必如此。艺术家说,‘旅行途中难道就不是生活么’。你看,人家是把匆匆的赶路也要当作生活的,可你呢,好像颠倒过来了,把生活就视作了一场奔波。”
她的话并不让我惭愧,只是觉得舒服。我把脸埋在她的乳房里,任她轻柔地抚着我的头发。我吃吃地笑着:“真有你的,在你怀里,我觉得自己成了一条很乖的小狗。”
我笑个不停。
“恭喜你,你进化了。”她说。
年三十一大早,我们回了家。虽然和伯父母常通电话,终究半年没见面,寒喧了半天。接着,把在北京买的礼物双手呈上,二老笑不迭。
伯父是上海交大毕业,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专家。虽然是工科背景,也有许多文艺才华,书法绘画都很不错,还能弹一手好钢琴,谈话也很幽默。我们坐下聊了一会,伯母笑说:“毓泽她这个爸呀,越来越为老不尊了,什么样的玩笑都跟你们开。姬汉还不太习惯他这一套吧。”
我笑说:“蛮好的,很习惯,伯父心态很年轻,相比之下,我都觉得自己老了似的,跟伯父颠倒了春秋。”
伯母说:“他是看你终于肯到西安来了,一家人可以团团圆圆的,所以这几天更是高兴。”
伯父说:“记得第一次看见姬汉,只觉得他很斯文,又有点严肃,可渐渐才知道,他其实蛮好的一个人,又很可以谈一谈。总之,很对我的脾胃。姬汉,你又怎么看我?”
我一时倒愣住了。毓泽莞尔:“爸,你又孩子气了。”
伯母又说:“姬汉这半年,变化倒蛮大的。给我们打电话,你听那声音,打机关枪似的。年轻人就该这样,风风火火的有个精神头,太斯文了也不好。”
毓泽却反驳:“不,我不喜欢姬汉这个样子。我还是觉得他原来在学校的时候比较好,斯斯文文的,不怎么说话,但我看他的眼睛,就什么都懂了。”
伯父大笑,对伯母说:“哎,自叹不如,我们恋爱那阵子,好像没有达到这个境界吧。李义山那句诗——”
毓泽跳过去,捂住他的嘴抗议:“少掉书袋子,我不爱听。”又说:“也怪,我去北京看姬汉时,他就是那个毛糙样子,走路都好像是一弹一弹的;可昨天去机场接他,他一下子又变回从前的斯文样子了。他坐在出租车的里的时候,两条腿都并得笼笼的;后来下车时,关车门的动作也很轻。从这些细节,最可以看出一个人的脾气品性了。”
伯母对伯父感叹:“我看,毓泽这孩子,不像我也不像你,尽在细节地方用心眼。”
“依我看,倒有点像宝钗,其时宝钗的心眼又哪里比黛玉少,但她能够藏愚守拙。”伯父说。
“宝钗不过是个伪君子罢了,我比她真。我不高兴像任何人,我只做我自己。”毓泽把爸爸的形容否定了。
她不漂亮,但的确有一种静穆的美。我坐在一侧,看着她光洁的额头出神。突然很想伯父母蒸发五分钟,让我能把毓泽再抱一抱,就像昨晚那样。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像突然有很多情绪似的。
伯母是中医学院的教授,曾对我说过,也许是生毓泽时他们已经过了最佳生育年龄,加之妊娠期没有好好保养,毓泽出生后就有点先天不足的症候,一直和小毛小病不离不弃。生理的状况投影到心理上来,也难怪毓泽比较好静,不像伯父母那样有活力。因为这个,伯父母更疼她了,也曾要我好好照顾她。我因为爱她,就几乎觉得她的小病小恙也一并可爱了。
边喝茶边聊天,一上午很快就过了。屋外大朵的雪正下得繁时,一家人已经上了饭桌。雪光把屋内映成银白,而餐桌上的色彩却很斑斓。这顿饭吃得很辛苦,他们不停地给我夹菜,我也再三地回敬他们。好多感激的话我说不出口,只能以这种方式表达一下。
吃完了饭,毓泽要洗碗,我却夺走了围裙,又把抹布攥在手里。伯母站在一边看着我洗,陪我聊天。把厨房收拾停当,我见毓泽坐着看电视,拉她说:“去休息休息吧,今晚上要熬到很晚,一熬夜,你的眼圈又要黑了。”伯父母也劝她。毓泽回房了,只半掩着门。
伯母说:“姬汉,你离开北京到西安来,作出了很大的牺牲,这个我们心理都有数。从今以后,我们就把你当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看待了,该夸的时候夸,该骂的时候也会骂,不会见外。”话虽严肃,眼里的可尽是热切。
我心里作酸作甜,不住点头。伯父又说:“你先别急,过了元宵节再上班都可以。工作上有什么困难,都跟我们说说,我们会尽力帮你。今后,你也该多结交一些金融界的朋友,在西安有了自己的一个圈子,生活就充实了,也有了归属感。”
伯母又劝我搬到家里来住。“你要是嫌跟我们住在一起不方便,也可以跟毓泽住楼下那个两室一厅的房子。那也是我们家的,家具都现成,空着也是空着。”这样也不错,相对独立了,我答应上班的时候就搬过来。伯父也说:“等会毓泽醒了,我们一起陪你下去看看。”
毓泽在房里喊我:“姬汉,你进来一下。”
“瞧,才分开了几分钟。天生就该绑在一起的两个人。”伯母在那儿笑呢。
我进去,坐到她床前。“怎么,一会儿就醒了。”她伸伸懒腰说:“我还没睡着呢,算了不睡了。爸妈对你好吧。”
“当然好。你妈要是严肃起来,把眼那么一瞪,我还有点怕,不像你爸,脸上总是笑。不过,刚才你妈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