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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02期-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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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挂满果子的枝条弯成一道圆弧
  又猛然松开。二十个男人像二十张饥饿而
   贪婪的嘴
  吮吸着果园
  果树是—道牢门,树上的果子是甜蜜的铁锁
  一个人插入劳动的锁孔,当他回过头来
  已是白发苍苍。那是黎明的雪
  涌上落日的山巅。那些落在地上的水
  最终要回到天上。—个人居住在嘈杂的村庄
  多么需要宁静而辽远的秋天,但果园像一
   个马蜂窝
  被一下子捅破,果子像马蜂在飞舞
  嬉戏的少女晃动着身上的果汁
  远山如狮子,在它的喉咙深处,有一个人
  像—根木槌追打着铜锣。—棵果树坐在地上
  用果实说话,但果实终被一一摘去
  一个人在水底打铁,炉底的灰
  吹过烧红的铁砧,那是青春在暮秋的风中卷
   刃
  一个人在蜂巢中酿蜜,像一个安静的蜂房
  “甜蜜的爱情是生活的教科书!要采撷花朵的
   糖
  要榨取果子的酒,那翻飞的蝴蝶是美的渣
   滓!”
  两个恋人在忘情地亲吻
  嘴像蜡制品在融化。一个人从锁孔中醒来
  发现自己是一道防盗门,人群如墙壁
  从四面围拢过来。果园的钟声在响起
  一个人看清了自己的倒影
  池塘里的鱼越来越多,而水越来越少
  连河流也像鱼在啜饮,油菜花像少女的裙
   裾在旋转
  村庄在巨大的丰收中眩晕
  二十个男人抛开梯子顺着果树飞快地往下滑
  收获是如此容易
  没有人去数果园埋葬了多少把锄头。
  
  记忆:落日之歌
  
  你们走得那么远,像蒲公英的儿孙
  有一双会飞的脚
  多少年了,你们依然年轻
  你们在落日下忘情地拥抱
  像一把剪刀在合拢。谷粒吹散
  稻穗在脱粒机中分离
  还可以分得更细
  谷子变成了米和糠。事物在层层分离中
  无数次返回自身。人们翻遍了口袋
  才在镜子找回自己
  你听见另一个你
  在遥远的地方焦虑地把你呼唤
  那不是身体的回声
  而是一只耳朵沉睡在一首歌的喉咙中
  多少年了,人们推动着
  躯体中的磨盘而浑然不觉
  你看见另一个你
  在灯光黯淡的街道寻找丢失的往昔
  那是时光的粉末溢出了恍惚的钟表
  田野带着镣铐仍在工作
  牲畜在吃草而没有不满
  在这儿,没有谁鞭挞菊花。春天和秋天
  田野像一块地毯被两度撕裂
  这是多么神奇的锋刃!它使经过的事物
  获得了两种对立的完整
  到处有辉煌的落日
  但无人可以阻止它的下沉
  在它的瞳孔里有一个人在熄灯
  到处有幽深的甜井
  但无人懂得打开喉咙的阀门
  和躯体的门闩。井水在变暗
  它像一块眼镜片遗落在童年的课本中
  多少年了,你们依然年轻
  在落日下拥抱,像清晨的露珠一样天真。
  
  小  路
  
  我顺着道路回家。我一生都在不停地返回
  但每一个人都在出发
  仿佛远方是神奇的地方。我曾是遥远而神
   秘的国土
  迎接过南来北往的人
  但他们最终失望而返。我曾是一间旧旅馆
  人们进进出出。我的睡眠
  覆盖着所有旅客的梦境。我的记忆
  交织着别人的梦呓、叹息和尖叫
  我踏上的这条路,空无一人
  路上仍回荡着脚步、车轮声和嘹亮的歌谣
  人们这么匆忙要到哪儿去呢?
  道路不需要移动,蚁群似的人们
  会把它搬向远方。花朵这么匆忙要到哪儿
   去呢?
  今年的果子会像去年一样坠落
  树木可以踩着自己的肩头向天空走去
  但它没有离开大地
  蜗牛仍在爬行,它仿佛要花一辈子光阴
  才能走完这一段辛酸而漫长的旅途
  我在秋日的一个黄昏跟一头狮子陌路相逢
  它像镜子映照出我的往昔
  它是不是逃离我身体的那头狮子(7
  那个引吭高歌的人
  扔掉了喉咙中的螺号。那个卷入无边蔚蓝
   的人
  最终被大海烧伤。我曾经躲在大海的耳中
  倾听涛声并像暗礁那样沉默
  一条长满荒草的小路逐渐被人们遗忘
  它像一头年迈的狮子
  在落日下收集着光辉年代的脚印和脸庞。


一滴雨走过了两株高粱(外三首)等
■  孙亚雷
  一滴雨走过了两株高高粱
  没有惊醒打盹的父亲
  母亲手搭凉棚,将那片乌云
  和这个秋天拉长
  蜗牛停止爬行,竖起细小的耳朵
  风中的石榴树,叶子抱得那么紧
  拒绝任何想穿透它们的阳光
  村庄,这枚小小的果核  。
  到底能不能承受一滴雨的重量
  白杨树,空旷
  落叶失去了方向
  
  回  家
  
  父亲出现在村前大道上
  牛车装满了家具,父亲的蓝夹袄
  新添了城市的尘埃
  快要做新郎了,大哥却不怎么高兴
  有一下没一下地粉刷着老墙
  枣花开了,多少往事像露珠一样
  落向草地
  让我惊奇的,不是忙里忙外的母亲
  而是她扛着大地这张床
  这么多年来
  竟安然无恙
  
  习 惯
  
  我习惯了这样的姿势
  我习惯趴在油灯下写作
  我习惯一个人喝酒、抽烟
  朗诵昨天消逝的大河
  我习惯一个人走向田野
  寻找远走的马鸣,蛐蛐的失落
  我习惯抚摸月光下的小羊
  从而读懂了祖先的懦弱
  我习惯对秋天轻松诉说
  交出青涩的诗歌
  换回粮食和苹果
  我习惯呆呆地看着跑向大海的黄河
  明白了生命的浑浊
  我已经习惯了这么多
  为什么昨天我穿着布鞋从马路上经过
  你们没有一个人认出我
  
  前 方
  
  我想不起那些誓言。在墓碑和青草之间
  我听见野鸭的尖叫掠过芦苇湾
  一个女孩,挽着裤管,从水中捞起
  折断的竹竿。
  前方,有什么等着我
  父亲从田埂上走来,烟袋在腰间打颤
  六月,布谷鸟又在讲述同一个寓言
  任凭蓝天盖住眼睑,我还在小路上徘徊
  手里捧着慢慢生锈的镰
  一个老人看穿了我内心的迟缓
  麦秆喷涌的浓烟
  迅速把村庄和田野
  缝成白茫茫一片
  
  诗 三 首
  
  煎草药
  
  先让我来回忆一只药罐
  它黑色、粗糙、口阔
  常用一张灰色的草纸蒙住头
  稳稳当当置于药香中间
  令人信服
  其间有多少灵验的药方被它证明
  
  我目睹过母亲煎草药的过程
  几乎与我想象的一样简单
  只要懂得如何运用火势
  止住药汁的沸腾
  让药性慢慢释放于黄褐色的液体中
  而每一次将药罐从火上取下之前
  母亲总要小声讲些什么话
  眼睛像叮住一个祭坛
  我知道那是药方以外的东西
  但每次都能药到病除
  直到现在我仍然相信
  医好病的不只是那草药
  还有母亲口中的那些话
  
  一条路
  
  叙述一条路完全不如叙述一条笔直的河流
   那样轻松
  它黄土的身子裸露在天空下,蛇一样蜿蜒
  两旁连一棵哪怕光秃秃的树也没有
  我总是回忆起雨天,父亲的长筒雨靴
  从泥淖里拽出时的声音令人恐惧
  他用最难听的话咒骂,然后侧着身子
  吃力地将另一只雨靴拽出来,样子有些气
   急败坏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
  这条路依然承载着粗重的喘息
  从它上面走过的人有的已被
  自己鞋底上带走的黄土掩埋
  一条路或许就是一种命运的选择
  固执,倔强,目光短浅
  
  大木桶
  
  一个孩子提着大木桶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肥大的上衣
  样子有些滑稽
  他每走一步都显得费劲,木桶几乎
  与他的身高等同
  这个用二十二块木板围成的筒状物
  结实,平整,排列有序
  
  光滑潮湿的井壁,苔藓的气息
  辘轳转动时的声响
  这是孩子喜爱并乐于接受的
  当一小块天空掉进盛满水的水桶
  他兴奋得使劲拍打水面
  欢乐顿时像水花一样四溅
  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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