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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02期-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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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也可以看见袒裸的女妖,和半人半羊的爱神。林子里有水,现在,我假想它是由叶片上的水滴扩大而成,水潭上空垂着金属的唱针,当它伸入水中,就有音乐的碧波,一圈圈扩散开去。笛声像林叶间漏下的光斑,那么美,惊呆了牧神,忘了吹奏。鸟和虫飞动,翅翼反光,像金色的点在音乐的丝绸中跳动。林间极美,极惊吓。我就在林问的叶子中,静静地看,静静地听,不断打开肌肤,让一切输入血管。
  法国诗人马拉美《牧神的午后》,给我们提供了一个象征、暗示、梦幻的森林:意大利南方的西西里岛,炎夏空气闷热潮湿,微风不生,林泉几乎干涸了。牧神在午后昏昏欲睡,在睡意朦胧中突然听见飞金溅玉的水声,并看到林泽女仙戏水的美景。“她们轻而淡的肉体在空气中飞舞,空气却睡意丛生。”是梦还是醒,是真实还是虚幻,是玫瑰还是假象?“我捉住了仙后!”但女仙转瞬成了泡影。牧神的芦笛惊飞了林中的女仙,留下了最为凄艳的虚幻。马拉美说过:“凡是神圣的东西而想维持其神圣的话,就得把自己包围在神秘之中。”愈是神秘,愈接近事物的本质。马拉美用音乐和诗相融的手法,表现了一种梦幻与追求的境界,一种无比富有的贫困或贫困的富有的真实。
  和马拉美梦幻的森林不同,美国人梭罗却呆在他个人真实的林子里。就像雾散了,林子清晰得如放大镜一般细致:青鸟把天空驮在背上,莺从绿色的树叶间飞过,仿佛它能使树叶燃烧似的,永生的水,甚至表面也是活的,有时他听到狐狸爬过积雪,在月夜寻觅鹧鸪或其它飞禽,通常总是赤松鼠在黎明时把他叫醒。成群的山雀拣起松鼠嘴边掉下来的野果的碎屑,飞到附近的树枝上用喙啄。没有一棵树像山毛榉一样有美丽的树叶和漂亮的树根。——从1845年到1847年,梭罗形单影只,拿一柄斧子,跑到这荒无人烟的瓦尔登…湖边的山林里独居。他写了一本《瓦尔登湖》的书,一个人一辈子拥有一本《瓦尔登湖》就够了。斫木,筑屋,在灵魂里保持这样一问僻静幽暗的居室,最清静无为的房问,最简单的伙食。床铺,像刚刚孵出壳的小鸟的羽毛温热、洁净,他整个生活像康科德河上的一片月光。幽居的生活赋予了梭罗的生命并放牧了他的精神——
  “我以前只有耳朵,如今有了听觉;
  我以前只有眼睛,如今有了视觉;
  我以前只活了若干年,如今时刻都在活着;
  我以前只知道学知识,如今却能辨别真理。”
  蒂罗尔山难以接近的山崖,有一种长生花,植物学家叫它薄雪草,但当地的人叫它火绒草,意思是非常纯洁。我觉得梭罗一生都在采撷这种植物,它也理应属于他。——在中国古老的年代里,有一种植物叫薇,两个王子放下王位不继承,却躲到深山老林采薇度日。还有一种植物叫兰花,它也生长在山间,空灵,淡雅,飘逸,从不掺人世俗生活,它成了中国知识分子的指代物——结草林泉,松下弈棋,林中独步。“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这是大唐贾岛的《寻隐者不遇》:干净,高蹈,如仙鹤般不知踩痛多少昏昏噩噩的头颅,古人喜欢用林泉比喻归隐,喜欢把自己包裹起来,在水云之间一点一滴地稀释消散,像一滴墨水在宣纸的无声吸附中,找到了自己灵魂的居所。
  回过头来,我看到有人开着越野吉普到沙漠高原寻找刺激。自助旅游者不分昼夜,向森林深处挺进。他们贴近自然和生命的方式是时髦的。而更多的人集中到城市建筑的森林里,在仿真的水声和鸟鸣中度着时日。他们把钱和金箔叫叶子。他们的花朵发酵般地开在酒店、舞厅、美容院,灵魂转入光电的幻觉和激情,呈现像雨像雾又像风的疯狂。
  物质的喧嚣像暴雨猛泄,精神的叶子被击打得粉碎。欲望的河流里,十万只鳄鱼掀动着潮汐,直逼我安静的林子。前一段时问我细读了女诗人艾米莉·狄金森的日记——她的诗拒绝世界的修改,她活在她的个性当中:那是美国马萨诸塞州康乃狄格河流域的一个普通小镇艾默斯特,一个律师家的庭院,一个不习惯厨艺的女诗人的个人世界。
  “造一个草原,要一株苜蓿加一只蜜蜂,
  一株苜蓿,一只蜜蜂,
  再加一个梦。
  要是蜜蜂少,光靠梦也成。”
  (狄金森《造一个草原》)
  为了一个梦,她足不出户,平淡而不平庸地在她自我设计的树叶问安睡。她像河流底部的森林,无论怎样的狂风大浪,都无法惊扰一只叶问的蝉唱。
  风动树叶动。我的居室有一棵树,树上有许多叶子:马拉美、梭罗、贾岛、艾米莉·狄金森等。每片叶子本身又是一个森林。由表象到认知,像春笋一样,需要一层层剥,我深入其中,像进入一个无限的大海:我拥有无边的激情,但还很孤独脆弱,一粒雨滴就可能摧毁,一片雪花就足以埋葬——尽管如此,我毕竟拥有一个这样林子的居住,短暂,美好,瞬间就成为永恒。在所有的树叶摇荡中间,有一支共同的乐曲漫溢开来,仔细一听,是狄金森的诗《为美而死》:
  “我为美而死,但是还未,
  在我的墓里安息,
  又有一个为真理而死的人,
  来躺在我的隔壁。
  他悄悄地问我为何而死?
  ‘为了美。’我说
  ……直到青苔爬上唇际
  将我的名字遮掩。”


重复与原型
■  马永波
  博尔赫斯曾说过,他最偏爱的一本诗集是他的《另一个,同一个》。博尔赫斯是个偏爱重复与循环的作家,他喜欢使用迷宫、镜子、另一个自我等等。他的写作有个习惯,每一页要写两次,两次之间只有微不足道的变化。他常常在写下诗歌之后,又用同样的内容再写一个小说或随笔。他甚至认为整个文学史都是某些少数原型的循环再现。世上万物都不过是一个永恒之神日夜书写的文字。
  近日读荷马时突然读到这样的句子:“阳光融入海水”。我不禁想起我多年前做过的一个梦,梦中自己写了一首非常美妙的诗,可是醒来只记住了一句:月光落入感官的海。而荷马的诗句我是刚刚才读到。这种感性的神秘同一,也许隐含着更大的秘密,关于词语、写作,甚至文学史。柯尔律治曾经写道:“如果一个人在睡梦中穿越天堂,别人给了他一朵花作为他到过那里的证明,而他醒来时发现那花在他手中……那么,会怎么样呢?”这位诗人同样梦见过一首美妙的诗,却只写下了它的片段。梦中留下的片段的句子,就是到过天堂的人手中的小花。正是其残缺,才证明了整体的存在。
  在另一个地方,博尔赫斯说过,或许世界历史就是几个隐喻的不同调子的历史。
  是的,正是词语本身透过千百年的黑暗,在我们这里要求着再生,要求在梦中一次次进入这个世界。从整个文学史来看,文学的本身只不过是几个少数的意象以不同方式在重复而已。热拉尔·热奈特在《叙事话语》中声称,像《奥德修记》或《追忆似水年华》这样的鸿篇巨制,不过是以某种方式扩大了“奥德修斯回到伊塔克或马塞尔成为作家”这类陈述句。
  这种重复,在布鲁姆那里被归结为文学的某种弗洛依德式家族浪漫史,也就是后继对前驱的修正,所有的话语和主题均已被说尽,后来者只能通过对先前整个传统的策略性误读,来达到独创。这样,文本就成了一个音室,里边交织着过去文本的回声,而演奏者并不在那里。但是,我更愿意赞同荣格有关原型的说法,原型始终是不变的,我们从不同的方向去观照它,就形成了不同类型的文学或者风格。原型通过梦境进入世界,它在忽必烈那里表现为一座宫殿,第二次则在柯尔律治那里表现为诗歌。原型也渗透了23岁济慈的郊区花园,他的《夜莺颂》中那不再被“饥饿的世世代代”所践踏的夜莺,也是奥维德和莎士比亚的永恒的夜莺,所有夜莺的原型。因为只有摆脱了时间的属性,事物才不会被“饥饿的世世代代”所践踏。任何事物同时都是其它的事物。佛陀的觉悟就在于认识到了物的本性和自己本性的同一。因此他显得冷漠,他并不救助众生。而菩萨的觉悟则略低一些,他正是以为自我和他人不是同一的,他才会去助人解脱苦厄。他还是有物我的分别。而在佛陀那里,我即他人。玄学诗人多恩也曾以波浪侵蚀的悬崖表述过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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