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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誓。”
“朕,皇甫觉,皇甫家第二十八世孙,现以祖宗江山立誓:必善待燕脂母子……”
“善待我儿!”
“……坏燕脂……”
燕脂的身子一天一天笨重,气色却是一天一天好转。几乎整个太医署都搬到了九洲清宴殿附近的藕香汀榭,随着燕脂指挥,呕心沥血的研究三足金乌。皇甫觉只在床上呆了三天,便又重回前朝处理政务,九洲清宴殿又恢复了平日的安宁。
颇为费力的从床上起身,燕脂皱眉看着肿胀的双腿。
玲珑跪在地上,抱着她的双足慢慢按揉,笑道:“嬷嬷们说了,快足月的妇人都是这样的。皇上寻来的真是奇药,奴婢看着娘娘的气色是越来越好了。”
燕脂等酸麻过去,套上丝履,慢慢踱了两步。午睡并不安稳,胎动的厉害,心里便有些烦躁,“皇上来过吗?”
玲珑一边拧了帕子,伺候她净面,一边答道:“皇上午时来过,怕扰着娘娘午休,只悄悄坐了会儿。”
焚了香,净手弹了曲清平调,窗外蕉叶重重,一对莺儿啾啾鸣鸣,跳来跳去的为彼此啄着羽毛,活泼的身影映在烟霞色的窗纱上。燕脂静静瞅了半刻,唇角微微勾起。
“传个口谕,让嫂嫂进宫一趟吧。”
爹娘终于起身返京了,侯府被查封一次,府中下人大多被遣散,她在宫中,很多事有心无力,还是要拜托嫂嫂的好。
娘亲终于要回来了,忐忑的心思稍定,免不了生出几分委屈。生产在即,总希望有至亲陪在身边。
玲珑系玄色如意丝绦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即若无其事的开口,“蒋大人病了,长宁侯夫人回家侍疾,况且,她又是新妇,侯爷和夫人的喜好恐怕还摸不清楚。娘娘若是不放心,奴婢明日便回府看看。”
“病了?”燕脂微一皱眉,“可是严重?为什么不早告知我?”
“前日小侯爷打发人过来送东西,略略提了几句,说是陈年宿疾,不打紧的。若不是娘娘问,奴婢可就忘了。”
燕脂想了想,“派人送些药材,带那太医的药方回来。”是哥哥的岳丈,也算家里人,顿了顿,“禀了皇上,明儿我同你一道回去。”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也不知是否还能有机会在家中一叙天伦。
玲珑慌忙笑道:“娘娘,您当可怜奴婢吧。您若是去了,皇上必定是要跟着的,这一家子的人忙着伺候还来不及,奴婢们哪里还能干活。”
皇甫觉回来时,燕脂斜倚在贵妃榻上,径自摆弄着手中的九连环,连头都未抬一下。
皇甫觉换了外衫,凑到她近前瞅了瞅,笑道:“好端端的怎么变天了?”说完挤到她身旁坐下,敲敲她的肚皮,“臭小子,是不是你惹你娘了?”
燕脂冷着脸一把把他的手拍下,“它听不得见不得,是个聋的盲的,哪里能惹了你?”
皇甫觉闻言一怔,眯了眯眼,缓缓将殿内诸人扫了一眼,冷厉一现,复又低下头笑道:“嗯,我想想,不是小的惹的祸,那便是老的。没有新妃子,没有看美人,没有喝酒,可是嫌我今天回来的晚了?”
燕脂将手中的九连环向他身上一掷,“不用你满口胡话来哄人,通知内务府安排仪仗,明日我要出宫。”
皇甫觉笑着揽了她,“燕脂嫌闷了,后天燕候、夫人便到了,我们在宫中设宴,留夫人在宫中住下可好?”
燕脂眉一挑,还未开口,皇甫觉抱着她摇一摇,央求道:“好娘娘,你饶了我们爷俩吧。咱就在这宫里玩成不成?我陪你弹琴看戏,唱曲猜拳玩骰子,成不成?”
燕脂心中本来微怒,自她重新回宫,他便将九洲清宴殿防的铁桶一般,无论外面掀了多大浪,到了九洲清宴殿都是和风细雨。她也知道自己的身子,确实是静养为上。只是他防的太过,连家里的消息不好的都不肯透露她分毫。他放□段,撒娇痴缠,渐渐的便捱不住了,面上微赧,在他腰上暗暗掐了一把,啐一口,“还有没有至尊的样儿?”
皇甫觉飞快的在她颊上一亲,夸张的一抹额头,“可算是雨过天晴。”起身拉她下榻,“今儿被李志清拉着听了半天圣人齐家治国之道,晚膳还没用,可是饿坏了,还有什么好吃的?”
燕脂的小厨房终日不歇火,很快便整治好一桌饭菜。皇甫觉攥着她的手不放,只用一手大口吃饭。
他受伤时日还不多,饮食仍以滋补为主。燕脂见他吃的急,皱皱眉,亲手与他布菜,“慢一点。”
皇甫觉紧一紧手,向她笑一笑,“晚上约见了裴冢卿和孟世凡,不要等我,早点睡。明儿传南戏班子给你解闷。”
他眼下仍有淡青色,目光深处有隐藏的很好的倦意。燕脂心中酸涩,他肩上担着九州社稷,她终不忍再让他多添烦恼,微微点头。
皇甫觉望着她,凤眸蕴藉着一片柔光,“乖燕脂。”
皇甫觉等她歇下方才离开。
临走时,皇甫觉在她唇上深深一吻,唇间清冽的香气混着微甜的安息香,气息紊乱。他细碎的吻落在她绯红的颊畔,流转的眼波,喃喃道:“真不想走。”
燕脂的手从他额间滑下,眼睛里有细细的柔光,轻轻开口,“明早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皇甫觉深深望着她,脸颊在她手心摩挲,“好,你早点睡。”
步履极轻,渐去渐远。
意识在这儿帐设芙蓉锦绣红烛中渐渐模糊,明儿再说吧,她想。她不是囚在笼中的金丝雀,也不是冷情冷性的泥人,他不能这样护着她一辈子。
这样的爱,便近于囚。只有坦诚,方能长久。
她当时如此想。
后来呢……流年已过,暗香凋零,心在磐石下挣扎辗转,方知自己的天真无知。
帝王之意,杳然无测:帝王之心,遥不可及:帝王之欲,万壑难平。
上苑流云浦果然搭了戏台,碧荷擎举,暗香浮动中,一缕笛音吹得如泣如诉。台上人放软了身段,眼神柔似水波,口中一段南音缠绵悱恻。
醉花阴里横短榻,紫俏风流,掩不去天然一段媚骨。阳光漏过凤尾桐,偶然跳过燕脂的眼,她微微眯了一下,神情舒适惬意。斜倚在榻上,宽大的纱衣下,□着一双玉足,即使怀胎九月,依旧清极艳极,只举手投足中多了刻骨的温柔。
恬嫔的座位落后燕脂稍许,在右侧的死角,打量燕脂的眼神肆无忌惮。红颜祸国,一笑倾城,真真不是古书中杜撰的。恬嫔微笑着,端起茶杯,悠悠然的想,只是不知,这美人,是否也终是薄命。
戏台之上那伶人一双水袖正翻到妙处,漫漫卷卷,抖落一朵青莲,折腰下弯,青丝委地,口中余音却依旧柔媚清亮,如一缕情思将人心慢慢缠绕。
燕脂突然侧过身来,看着恬嫔明显一怔,她的面色依然不改,瞳眸清清幽幽,笑道:“姐姐不爱这戏?”
恬嫔忙忙喝了一口茶,抿着唇说:“皇上巴巴的替娘娘寻来的,南戏里顶顶有名的角儿,唱的自然极好,只是臣妾却不爱这文戏。”
燕脂只手托腮,眸子望她半晌,只看得恬嫔面上微慌,借着打量自己避开她的目光,“娘娘这样看臣妾,可是臣妾哪里不妥?”
燕脂的目光中颇有些意味深长,“不,你很好。这些年也多亏了你。说来这些年宫里也只剩了你一个老人儿,你若是有什么要求,皇上和我必是不会拒绝的。”
恬嫔微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臣妾这些年经的也不少了,就想这样清清静静的过日子,不敢再有奢求。”
燕脂望着她,眼中的笑意一点一点加深,又一点一点暗淡。将目光转向不远处灼灼夺目的凤凰花,似是凝固了,半晌才得一叹,“似这般姹紫嫣红开遍,顷刻间便会雨打风吹遍,终是花事太短。”
恬嫔微笑着听着,手中的茶微微一动,一点两点的水渍浸在了紫烟罗千面绣的衣袖间。
燕脂心中对恬嫔的确有提防之念。
皇甫觉曾告诉她,恬嫔是后宫中她可信的棋子。不是他的人,但与皇甫钰有牵绊。他留了恬嫔在宫中,起初是监视群妃,后来便是为她做了挡箭牌。
她自是信任皇甫觉,只是时至今日,她对人之时,下意识便有几分保留。今日是第一次她踏出踏出九洲清宴殿没有皇甫觉的陪伴,几乎是他刚刚落座,海桂便附耳几句,他面色不虞。在他尚在犹豫的时候,她便开了口。
“去忙你的,我有这许多人陪。你若是不在,大家都还清净点。”
他当时的笑未达眼底,却没有坚持。嘱咐了几句,便起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