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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后半夜,整个山庄都进入深眠的状态,夜空深邃幽蓝,黑暗中有树叶摇曳的沙沙响声,寒风劲凉。
倪群蹲在客房部大门外的台阶上,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
五脏肺腑都因为这口烟气而慢慢沉淀归位。
有多久没做这个噩梦了?
好像从他认识殷虹开始,那些强迫性暗红惨烈的画面就没再入过梦。今天是怎么了?
血光,火光,爆炸声,还有呛满鼻腔的灼热空气,带着硫磺的浓郁——
“睡不着?”
身后悄无声息的接近吓的倪群一哆嗦,毫无防备下的直觉反应是欠身向前跃下台阶,转身抬手身体伏低,做出攻击的架势。
“行啊,身手还没荒废的彻底。”袁杨低低的笑。
高大的身影走出来,雪白的牙齿间跟他一样,咬着根燃了一半的烟卷,暗红的烟头在灰烬的遮挡下若隐若现,青灰的烟气几乎看不见。
倪群泄了气站直身体:“干嘛鸟悄的跟半夜查岗哨似的,吓出我心脏病。”
“我住你隔壁。”袁杨重新丢给他根烟,顾自蹲在他刚刚的位置:“老毛病,你要是动静大点我还真醒不了。”
倪群笑了,两步跨上台阶跟他并排蹲着:“都是职业病?我是怕吵醒我老婆。”
正是一天之中最黑的时刻,月亮都被云彩挡住了大半,远山影影绰绰的,依稀看得出大致的轮廓。
呼吸间的空气有泥土和树叶混合的味道,少了那些久居大都市人为的痕迹。
倪群不是感性的人,只是眼下这种环境让他无比的放松,从心底往外散发着宁静和舒坦的味道,仿佛婴儿回到了母亲的子宫,惬意自在无拘无束。
“队长,我好像回到飞鹰了。”倪群叼着烟卷含糊的说。
不管是不是突兀或者词不达意,袁杨却是完全的理解。
他没说话。
因为他这个时候也有同感。不该有的软弱怀念却无比的真实。
倪群喃喃的,左臂放松的搭在膝盖上垂着:“我记得那次是潜伏训练,也是这么黑这么冷。从我趴着的角度去看三九六高地,就是这样。”他抬手指了指前方,划过一道波浪的曲线:“从天亮趴到天黑,六个小时没挪窝,冷的我鼻涕都下来了……队长你夜观天象故意的是不?知道那天晚上要下冻雨,特意给我们几个下马威的?后半夜的时候,虎头小小声的跟我说,格老子差点睡着,幸好做梦闻到烧鸡味儿了,哈喇子都要把草窠子打湿了。我瞄着黑乎乎的前方就跟他说,那就对了,爷爷我刚放了个屁,给你闻着热乎的了。哈……原来我觉得那些训练枯燥的不行不行的,现在怎么就……”
袁杨深深吸了口烟,乍亮起的一点鲜红映出了他浓密的眉毛和细长的眼睛,转眼复又湮灭在黑暗之中。
“想吧,以后你会越来越想。”
倪群自嘲的笑着摇摇头,垂下眼睑看着眼前一块方寸之地:“队长,咱们老了吗?不是说老了就会回忆吗?”
“我比喻你是八…九点的太阳你都不乐意,偏说自己是祖国的花骨朵。现在怎么就好意思说自己老了?”袁杨抬脚把烟头压在鞋底踩熄:“恭喜你倪群,终于长大成人了。”
倪群竖着眉毛:“说你睚眦必报一点都不假,不就晚上顶了你两句吗?小心眼。”
“行啊,都会用成语了。”袁杨哼笑,低沉的声线听起来无比迷人,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当兵教了你八年都学不会文绉绉的一套,还是你老婆更厉害。”
“那是,”不管谁表扬他家殷虹,倪群都乐颠颠的应着:“我看中的女人嘛。队长,”倪群犹豫了一下,笑容还在脸上意犹未尽,眼底已经染了认真的肃穆之色:“对不起。”
袁杨愣了一下:“什么对不起?把我吵醒?算了,你要真觉得不对,乖乖转过去给我踹一脚……”
“不是。”倪群低下头,声音因为这个姿势几乎被反向着压回喉咙里,闷闷的:“我刚才梦到R3了。”R3,rescue救援三号任务,那次异国他乡飞鹰折翼损失惨重的行动,他失去右臂而袁杨失踪半年的结果。
袁杨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重新摸出一根烟点燃。
“我欠你一声对不起,隔了这么久,你看我没心没肺的过着,可我真觉得……”倪群不知道该找个什么合适的词儿形容,焦躁的反手把半截香烟捏熄,搓动的拇指和食指因为这个略带鲁莽的动作而带飞几点火星,很快湮灭在黑暗中:“你没回来的时候我老是被这个梦吓醒,每次都是你把我推出机舱即将爆炸的临界点……你要真是在我面前被炸个粉身碎骨我也就没指望了,大不了给嫂子做牛做马,哪怕一刀捅死我也认了,偏偏就那么吊着……”
“那半年,呵……”烟气从男人的鼻腔里喷出来,将他清晰的面部轮廓悉数模糊掉:“没炸死,活的也不容易。我掉下去的位置东向偏离了坐标十几里,幸运的是,我落在了一辆正在转移的卡车车篷上,没摔死。不幸的是,在我醒来不到五分钟的功夫里,就面临着要被枪决的悲惨命运。”
袁杨耸耸肩,是他平日里几乎不会出现的动作:“那支队伍是个七拼八凑的杂牌军,跟政府军作对,又经常处于打不过被追着屁股跑的狼狈境地。我当时脑子受伤,是真的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后面炮火不歇,队伍仓皇逃窜。卡车颠簸着连枪管的准星都跟着一块滑稽的抖动,对方不会英语,交流不畅的前提下,他别无选择的先把那两个押车的家伙料理了。
一直逃到天色大亮身后枪声稀疏,队伍靠在一处树林边上休息整编的时候,才有人发现押车的哈吉两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全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家伙。
所有人嗷嗷叫着乱成一团,紧张的空气一触即发,六七支黑洞洞的枪口歪七扭八的对着他。
后来是美裔阿拉伯人马丁的出现帮了他,简单的交流后,警报解除。
失去身份的袁杨就这么不可思议的成为了一名反政府军武装分子,并在一个月后凭借不俗的身手担当了这只杂牌军的头目。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9 章
“酒没有,出来抽根烟吧。躲那么久,站的不累吗?”袁杨挑挑眉,淡淡的开口。
他没有回头,可是很明显的,这句话不是说给身边那个倪二哥听的。
倪群回头,略带惊奇的看着黑暗中走出的赵全,不满的嘟囔:“擦!完全没道理,怎么可能瞒得过我却瞒不过袁队?赵全你站多久了?”
“从你说潜伏放屁开始。”赵全无意埋汰他,可是有时候老实的实话实说也有着不俗的喜剧效果。
倪群翻着两眼望天,悲痛欲绝:“完了,我居然堕落到这种地步……”
接过袁杨递过来的烟,赵全直接坐在了台阶上,绿色的军裤折出清晰的褶皱。
袁杨不是多话的人,赵全更是惜字如金。
小倪童鞋愤愤不平的嘟囔了一会儿,终于垂头丧气的认了命:“老子以后不上战场了,警惕性差就差点吧,要不了命……”
三个男人曾是并肩作战无比默契的战友好兄弟,对方的一个手势一记眼神都关切着行动的走向和结果,他们的配合是那么的行云流水,一度是飞鹰大队最辉煌最战无不克的铁三角。
这样一个宁静安详的夜晚,没有危机四伏的任务也没有一触即发的战况,甚至连演习训练都不是。
换在几年前,是连想都想不到的结果。
赵全张了张嘴,哼笑了一声咽下了那些如果。
他们从来不做这种无用的假设,因为不会发生更没法补救,如果这个词就是个屁。
可是他想过,在最彷徨无助的时候想过。
如果那次去中东,他也跟着两个兄弟一块儿去了,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
倪群不会痛失右臂,袁杨不会重创失忆归不了队,他们三个的小分队不会解散,各安天涯。
天边染了一点点比铅灰稍许清透的灰白,月亮的光芒开始黯淡,沉默的山峦渐渐清晰,勾勒出绵延的走势,甚至上面的树木。
希望混着失望并蒂而生,那不是他们闭上眼都不会认错的三九六,更不是飞鹰四周环绕的无人大山。新的一天会跟着太阳一块跃出地平线,坚定不移的将过去抛在身后,直到再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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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意妄为的怀念随着赵全的离开戛然而止。
怀念让人柔软,心生唏嘘,可是也不能过分的沉湎其中,适度才是最好。
十一月中旬,一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