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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若扯着嘴角笑笑,点点头叫了一句:“鄯公子。”
“姑娘可是去扫墓?”
“如公子所见,早起拜见家母,年年如此。”
“姑娘尽孝有心,”鄯伯辛问道,“可是要出城?”
“五里城郊。”王安若对鄯伯辛道:“出了城便有马车相送,不敢劳公子费心。”
“那鄯某不如陪姑娘在城里走一段罢。”
王安若叹了口气,答道:“好。”
二人走过街道闹市,平日里红火的商铺多闭门未开,亦有人声嚷嚷,蝉鸣切切,王安若忽然道:“清秋冷寂将至,这树上的夏蝉怕是要鸣泣受寒了。”
“夏末秋初,天清气凉,四季伦常,姑娘可是那悲秋之人?”
“只是见物之将死,草木尽枯,难免心有戚戚,”王安若叹道,“你说这秋蝉嘶声力竭愤愤离世,却又无人在意,何必让自己如此凄然惨烈呢?”
“农耕丰收,旧树换叶,既有色彩缤纷,也当有那寂寥伤悲,人说此为天道。姑娘能理解那寒蝉之痛,为何又不能理解果实落地,秋高气爽,农人欣悦,生生不息之理呢?”
“情理之中,轮回之外,但逝去之时仍难免伤怀。切肤之痛难忍,只得生生世世引以为戒。”
“姑娘为何执迷不悟,不愿放手?”
“人生在世,总要留几分念想,才有几分希冀,有喜便有忧,有忧便生出多许患得患失,”王安若苦笑道,“若真欢喜一个人,又怎会不想白首不离,无二独一呢?”
“但人终归痴傻,明知等也不来换也不去,还执迷于巫山云雨,海誓山盟,最终含怨离世,抱恨终生。这样的人,怎不可笑可悲?”
鄯伯辛看着王安若精致的脸庞,那眼角若隐若现闪烁的泪痣,暗叹不语。
壁上花开早,画中已千年。
若有一日,前尘已过,万载皆空,白发苍老,功名作古,岁月沧桑如飞踏流星,镜中年华皆为昙花一现,你又会想起谁的笑颜,念起谁的字表?
此生此刻,今世今刻,他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青色的身影,像明尘前后的烟雨,又一次将脂雪般的樱花戴在发间,韶华明眸,白扇桃花,又怎忍心将那一枕佳话遗失在少年轻狂的幻梦里,暴风夜雨的酒香里,让惆怅生根发芽,让根深蒂固的思念情长两忘呢?
他忽然顿悟。
“送到此处便是好,”王安若见他久久不语,接着问道:“二公子可是有事相告?”
“姑娘慧眼,”鄯伯辛道,“鄯某眼拙,姑娘那日所求之事,伯辛怕是不能答应。”
*
月半刚过,城里各色喜事一件接一件临门。
前是王家外戚又添一丁,王猛亲自赐名,与其双亲商定在本家办满月酒宴。后有鄯家旁支迎娶新人过门,痴情浪子,百里红妆,无所不用其极讨新娘欢心,整个沽邺都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之中。
恰巧,那痴情的新郎官便是鄯伯辛的表弟。
成婚那日,大半个城池布满了不知名的花朵,风中绽放,艳红似火。迎亲的队伍翘首企盼在城门口,花轿,喜服,大红盖头,新郎官一马当先,拦住送亲队伍,将花轿里将新娘子打包上马,掀开缀满流苏的盖头,看那笑魇如花的容颜喟叹道:“十里蔷薇,百年流芳,我既做到,卿可否如我所愿?”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可好?”
新郎官笑道:“莫失莫忘,一生相许,同心同德,不离不弃,娘子看怎样?”
一旁看热闹的众人早已炸开了锅,纷纷拍手起哄叫好,鄯伯辛站在人群之中,淡笑着看这一幕,不由亦出声道:“不愧是我鄯家儿郎。”
迎亲过后,便是酒宴。
见两位新人一拜完天地,有人就拿新郎官开起了玩笑:“世瑜兄,做镜谷谷主的女婿,你小子这算入赘,得姑娘家送彩礼给你才是啊!哈哈!”
也有人道:“是了是了,那腰缠万贯的谷主忍痛割爱,世瑜一世吃喝不愁了!”
“且慢,还有美人日日在怀,我们家世瑜怕是要醉死在温柔乡里喽——”
众目睽睽之下,新郎官牵着新娘的手,一人默默不语,另一人在盖头下看不清面容。
铺天盖地的闲言碎语钻进二人的耳中,肆无忌惮也毫不顾忌,皆打着祝福的幌子风卷残云般涌来,一瞬间,看戏的,看热闹的,看笑话的,虎视眈眈不放过两人的一个表情。
忽然新郎官轻轻一笑,握着新娘的手放在唇边,弯了嘴角道:“诸位可想知道我在岳丈大人面前说了甚?”
“我会娶镜荼,不因家世显赫,不慕倾城貌美,不贪金银铜铁,不取方寸之地,前世往生不溯过往,前尘往事既往不咎,她近在眼前我便是要悉心照料,她远在天边我便要日夜想念,三媒六聘我鄯家一文钱不会少,绝世红颜我多一眼不会看,”他将那只手落在心窝上,继续道,“而这些,只因她是她,我是我……诸位还有甚可说?”
众人哑然。
许久,直到鄯伯辛叫一声“好”,带头拍手恭贺,其余的人才继而鼓掌称道。新郎官朝鄯伯辛眨眼示意,许是表兄弟间心有灵犀,鄯伯辛淡笑不语。
解了围,宾客们该喝酒的喝酒,该尽兴的尽兴,新娘子被领去后院,晚些时候,府里的女眷们还要戏耍新郎闹洞房,一场婚宴办下来不歇一口气,热热闹闹的也让人安了心。
傍晚时分,鄯伯辛从宴席中离去,悄然走进一方小院,只见院中一人身着大红喜袍临塘而立,池塘里的荷花开得正盛,淡粉色的花瓣洒在水中,再远观那一脸遮不住的笑意,不是新郎官又是谁呢?
天命难为
鄯伯辛走过去,单刀直入道:“世瑜表弟笑中带忧,想必是有心事在怀罢?”
鄯世瑜无奈:“表哥何必追问到此?”
“我身处何方倒是无妨,而表弟不顾那一院子宾客说笑闹事却到此处赏荷看景,想是不尽地主之谊,太有失颜面了些。”
“表哥顾虑周全,但百密总是有一疏。”鄯世瑜叹气道:“那些人不过是见鄯家如日中天,出席这场酒宴也不过拉拢生意人缘,既然是来看热闹、看人,到哪不是看?又何必看我面向桃花心中嫉妒,看我落魄失意暗自讥诮呢?”
“莫太在意旁人,成亲是你二人之事,”鄯伯辛劝道,“剩下半生是你与她过日子,又何必多顾虑外人?”
“我自是舍不得她受委屈,”鄯世瑜道,“只是,她救我一命已是星宿变更,我与她成亲更是有逆天命,再加上山高路险,时运不济,怕是会牵扯甚广,末生枝节。”
“实不瞒表哥,据闻,有那通晓鬼神之道的能人巧士泄露天机:二十年之内,欧阳家陨,鄯家与镜谷各遭一劫,司马氏残喘,皇室人丁兴旺,盛世太平不易败落,只待天狼入境,狄自北来。”
“我怕是天灾人祸因我而起,一家团圆因我不得善终,我怕大京千秋基业顷刻崩塌,这世上无家可归无亲无故之人又添无数……如此,怎敢不忧?”
“表弟忧虑重重,心思太重。”
“我倒真希望这是在杞人忧天。”鄯世瑜苦笑道,“你看这荷花,开时极盛,不过多时,便极盛转衰,若此为命数,我不信,可它又偏是应验;我若信,却是束手无策,回天无力……这又当如何是好?”
鄯伯辛摇头道:“此局无解,听由天命。”
“竟连表哥也这么说,”鄯世瑜轻笑道,“果然如他人所说,我参不透,悟不通,一生注定追随那滚滚红尘,永无愿偿么?”道罢,叹息而去,留下一池残荷碧叶,红映夕阳。
鄯伯辛走近,见那落日余晖,镀金荷塘,尽管是天到迟暮,红霞满天,依然美不胜收,令人心生向往,不由道:“昨日不可追,明朝未可知,想得太远,思虑过多,便错过了眼前的风光景致,流光溢彩,又怎知一生不过一瞬,拼命半生不如记忆中半寸风华?”
“说到底,不过心里装得太大,难以割舍得太多……痴人也。”
*
几日后清晨,鄯世瑜携妻一同回祖宅拜见家主。
鄯明玉事务繁忙,公务缠身,鄯仲卿又出城去了他处,只剩鄯伯辛招待他二人,闲话家常在前堂等候一番。谁知,这鄯世瑜也是个闲不住的主,颇有耳闻下人间流传的风月旧谈,打趣问鄯伯辛道:“不知何时可与表嫂嫂见上一见?”
鄯伯辛与这个表弟走得近,捶了他一拳笑道:“尽说瞎话,好管住嘴!”
鄯世瑜为难道:“我倒是想,可这沽邺城里几千张快嘴,表哥又姿色风韵流芳千古,不快些安顿了,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