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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得赵子龙老迈年高!”吊篮中传来一声唱,是川剧中诸葛亮点将时的老生唱腔。卢作孚哑然失笑:“姜老伯,劝您哪里好耍哪里去,您偏要到我工厂重地!”
“蒋委员长说的,人不分男女老少,都要打抗战!”
“要上厕所,我!”李果果突然对文静说了一句话,就跑开了。李果果爬上临江的小山城,没进厕所,却站在坡顶上,望着东去的大河,尽头处一轮朝阳出半边脸来。从去冬雾季以来,今天才看到头一个囫囵的太阳。李果果很高兴。李果果高兴,可不是为太阳。刚才,从文静身边跑开前,李果果把一封信塞到文静手头。信昨晚李果果写了个通宵,三易其稿。信中把十年前初见文静时就想说的话,全说了出来。
静,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其实从第一次认识你那天起,十年来,虽然当着人我叫你文静,背地里一个人时,我都在心底叫你静。你还记得初识的那天么?当时我俩都在小卢先生峡防局的学生特务队。那天你们女生班和三峡布厂女工班篮球友谊赛,在民众体育场。每队六个队员上场,三峡厂的女工谁都不愿意担任留守自己后半场的那个角色,我们特务队这边,你却主动担任了这一角。其他五个队员都满场飞,一会儿前场,一会儿后场,你却心甘情愿从始到终留守后场,严守规则,一步也不曾冲过中线,直到裁判吹响终场的口哨。偏偏那天,天公不作美,你正比赛,下起偏东雨,雨下得怪,横扫而过,只落在你留守的这半场,你队进攻的前场,滴雨未落,雨过后,地皮还干干的。可是,你却淋成了落汤鸡。就这样,你还是不曾跨过中线一步。静,那天我跟特务队男生班一起到场为你们女队拍巴巴掌,就是那场球,让我相中了你!静,让我们共同抗战、共同工作、共同恋爱、共同生活、共同结婚吧。当这封信交到你手头的时候,我会对你说,我要上厕所,其实是借口,我离开你一阵,只是为了让你能一个人读完这封信,读完后一个人想想,要是你同意,就向我招招手,叫我一声果果。我就在你对面厂里修了厕所的小山坡上。我望着你呢。要是你反对,就……从此以后不再理我,这封信,也请帮我把它烧了。爱你的果。
李果果语无伦次说完“要上厕所,我!”那句话后,就跑开了。文静这才发现自己手头多了一封信。打开后,一口气读完。
李果果站在坡上,望着大河上浮着的圆圆的红太阳,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太阳里映出飞鸟的影子,三只一组,成一个品字,三组又成品字结成一队,三队再成一个品字,结成一个大群。李果果数清了二十七只飞鸟,可还是没听见背后文静那边的动静。忍不住回过头来,只见红彤彤阳光下,文静站在原地,正望着他发呆。突然,她举起双臂,拼命向他招手。李果果顿时欢喜得真想学狗叫,还没叫出声,听得背后有声,是引擎声。不是山坡下厂子里的轮船引擎声,是来自天上的另一种记不得在哪里听过的引擎声。李果果猛回头,一轮红日中那二十七只“飞鸟”全都将双翅伸得笔直,已经飞到坡顶,依旧成品字,向他头顶扑来。这才看清,是机翼下印着太阳标志的飞机,去年在宜昌的四十天里,见多了!
李果果忽然想起小卢先生叫飞机在北碚天上“刹一脚”那一年,自己打赌输了,在民众体育场中当众学狗叫,被小卢先生制止了,说:“这一叫留着吧。万一哪天,强盗打进我家乡,管你学狗还是做人,你再把这一声大叫出来,说不定还能叫醒几个家乡人!”李果果赶紧望山下,好容易在民武轮船体下,寻见小卢先生正指点图纸与工程师讨论,巨大的敲击声中,他们大叫着说话。李果果放声大叫,可是,平时叫声那么响亮的他,此时却听不见自己的声气,却听见越来越大的飞机轰鸣声中,文静声气都喊嘶了高叫着:“果果!果果!”
轰炸机从李果果头顶掠过,一直冲山坡下高叫的李果果始终没听到自己的声气。轰炸机飞过青草坝,飞向朝天门,引擎声远去后,李果果却听得滴滴答答的水声,低头寻声源,这才发现,自己的裤裆水湿淋淋,尿了。
这一天——1939年5月3日,日军开始了长达五年半的重庆大轰炸。
胜利后,骆队长在W空军基地缴获的电报中,有一份是这天早晨7点由重庆发出的:“四川今天晴空万里,是轰炸重庆的大好时机。”
升旗是在青草坝茅屋檐下发现轰炸机群的。几天前,几乎与W基地同时收到天皇发布《大陆命第241号命令》,早知要对中国内地实行战略轰炸。对其中要点“攻击敌战略及政略中枢”、“捕捉、消灭最高统帅和最高政治机关”、“坚决实施战略、政略航空战,挫败敌继续作战的意志”早就了然于心。当轰炸机群从头顶掠过,飞到两江交汇的重庆半岛上空投弹时,升旗默然。
“军方又没采纳老师献策。”田仲道。
几天前,吉野专为轰炸中国战时陪都之事,便衣来重庆勘察,并到升旗茅屋外临江小山坡上与升旗秘密会见。二人一席谈,田仲至今记忆犹新:吉野说:“军部最新评估,经两年战争,中国战力已损耗过半,所能支撑者,唯赖抗战意志而已。”
升旗反问:“支撑中国人抗战的,岂止意志?”
吉野应:“哦?”
升旗指着西南数省地图说:“宜昌大撤退,中国人保住了工业尤其是兵工业的命脉,他们正在经营大后方,关键仍在交通。自古四川唯一出路扬子江被我拦腰截断。可是,川江、金沙江、嘉陵江、岷江、大渡河……光是重庆境内,长江的一级支流和二级支流便多达374条!”
“升旗君该不会是教我去炸断这374条江河?”
升旗道:“水路运输,无船不行。”
“明白了,你还是缠死了你那老对手卢作孚。”
“不是我缠死他,是他总在做我的死对头。”
吉野问:“一本道?”
升旗答:“一本道。”
“可是我这个日本职业军人,总不能以这么一个中国商人为对手吧?”
升旗说:“无论在中国的、日本的战国时代,君主与将相,主宰战争命运。如今世界进入实业时代,历史改观了。一国之实业家代表,就是这一国的重镇!”
吉野又说:“升旗君给我的情报是,目前民生公司轮船总数已达137艘,总吨位36000吨。可是,天皇要我炸的,是这座城。”
“你就是把这座山城炸为平地,也结束不了这场战争。必须掐断中国大后方的咽喉。”
吉野问:“上一回,我没掐死宜昌那道长江咽喉,这一回,升旗君认定,川江的咽喉又在哪里?”
升旗手指指定重庆。
“还是重庆?”
升旗摇头。手指在重庆周围游移着说:“那地方太小,你这地图上没标明。”
吉野问:“那你叫我的轰炸机向哪去寻找目标?”
升旗起身,去坡顶厕所尿了一泡,回来后,拍拍吉野肩膀,叫他也站起身来,望着山坡下说:“好办。你的机群轰炸重庆城,捎带着到这儿来一趟,告诉领航员们,望到朝天门,沙嘴下游一里把路,长江北。地名很田园——青草坝。如今,青草已经铲去,建起大片厂房……”
吉野看清了,山坡下是夜来依旧灯火通明、“咣咣”敲击船体巨响不断的民生机器总厂。吉野问:“这就是——川江的咽喉?”
升旗说:“时下,是。”
“重庆境内,374条大河小河会堵在这厂里?”
升旗说:“河流不会堵在工厂里,卢作孚行走在河流上的轮船,却全都靠这厂。长江在宜昌截断了,卢作孚再不能到下江订造新船、修理老船。宜昌大撤退大量买下的轮船,船大马力小,不宜川江,要改造,靠这个厂。如今整个中国大后方,造船、修船、改船,全靠这个厂。本来,卢作孚的民字轮舰队还有一道无形的咽喉——油料。早在战事开始,他便命手下在海外抢购了大批油料,囤积在重庆。不过,我已命田中查实了这批油料,要让他手头这一百多条船来烧的话,顶多一年半载就要见底。你们空军把这里一炸,陆军那边再把中国来个铁壁合围,船坏了无处修,油没了无处补,中国战时陪都这374条河只能算是一道风景,整个交通业,还剩下由重庆城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