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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锭忐忑地答:“我说……要想绕开,除非是——给民生轮船安两只翅膀!”
卢作孚笑开,好像受到了什么启发,“谁说一定要长翅膀,才能绕开走?”
宝锭问:“不长翅膀长什么?”
卢作孚说:“长轮子呢?”
众人皆不解:“轮子?”
卢作孚所说的“轮子”,不久众人便看到了。几天后的万县江岸,公路上,十几辆汽车满载货物,车轱辘转得飞快。同时,川江宜昌至庙河,五艘民字轮船开足马力前行。
“后来被人们称为创造川江航运史奇迹的三段航行法就是这样在大家的集体智慧中诞生的。第一段,宜昌到庙河,我们调用船身120英尺以下的民福、民治、民安、民裕、民选五轮行驶。这些船功率都在300至400马力之间,吃水仅1。5至1。8米,都是柴油轮机,可以顺利通过崆岭水道。第二段是庙河至万县……第三段是万县至重庆……在肯定不能通航的两段,客货都在青滩和万县两地经陆路转运。”卢作孚以实业家的严谨与对数字运算的天赋,记录了“三段式航行”。
卢作孚召集民生公司经验丰富的船长和引水员组成调查组,作出三段航行方案,对渝宜线的各处险滩、漕口、河床都进行了勘测绘图,于1937年1月26日试航。
醉眼左手抱定老窖酒坛,伸出右手拇指,担任险滩段特别引水员,灯笼大副亲自掌舵,按照醉眼指引,闯过一处又一处漩流。满载货物的轮船闯过险滩。
夕阳下,轮船泊靠岸边。醉眼下船,卢作孚送行,问:“醉兄,为何舍命助我?”
醉眼顾自仰脖喝尽坛中最后一滴酒,顺手抓了一把船上满载赈灾谷米,放在鼻子边,贪婪地一嗅,又松开五指,让谷米重新落回筐中。
醉眼头也不回地问:“你还要我做什么?”
卢作孚摇头笑笑。醉眼伸出如猿般长臂将怀中空酒坛抛向江面,抬腿便走,双足将跳板踏得作响。
1937年1月26日、28日,民生公司分段试航成功。
4月11日,民主轮在崆岭触礁。
4月25日,川江水涨,民生公司本年度“三段航行”结束。
数十年后,大水漫上白鹤梁,比常年涨水期慢出许多,生活在涪陵江边的人都很难用肉眼分辨水每天上涨了多少。可是,唯其极慢,更见其极顽。没有人能够阻挡出这一江大水的涨势。这一年,长江当真断流,从此,这条中国最大的内河,自断流处以上,变成了一个内陆湖。据说,一亿年前,这一方就是一处巨大无比的湖。或许,这就是人世间巨变为什么被人形容为“沧海桑田”。不过这一轮,是“桑田沧海”……
本在第一期被淹没之列的白鹤梁,竟得以幸存。人为石头量身订造了一个玻璃库房。白鹤梁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誉为“保存完好的世界唯一古代水文站”,1200年来72个历史枯水看着的水文题刻仍能得见。其中最后的石碑中,有一块刻着“民生公司渝万河床考察团”题刻:“重庆水位倒退壹呎六吋,宜昌水位倒退壹呎八吋。民国二十六年三月十三日题”云云。据此还可想见当年卢作孚主持的世界内河航运史上第一次如此大规模的水陆交通工具联运的成功试验。
“三段航行”期间,民生公司损伤轮船两艘,亏折10万余元,却解救了川中与外界交通燃眉之急,创造了川江、峡江枯水航行奇迹。就在当年,英美各国海军与商船船长便登上民生公司轮船沿崆岭江段上行,参观学习,“三段式航行”在国际同行中广为人知。
连卢作孚本人都不知道,与下一年他将面对的那桩事相比,这年的“三段式航行”不过是川江上饕餮盛宴开席前的开味小菜一碟……
“横空绝世,莽昆仑,揽尽人间春色。飞起玉龙三百万……”田仲刚进水巷子小院,就听得书房中升旗在吟诗。
“老师今天怎么啦,有雅兴写诗?”
“这可不是升旗我写得出来的。”
田仲这才看见升旗手头拿着一篇手抄的诗稿,便问:“谁写的?”
“猜猜!”
“老师知道的,我对徘句都一窍不通,何况中国诗词。”
“你听听,这起势何等大气!突然,诗人胸中杀气陡生,他要倚天屠龙——”升旗接着读诗稿:“而今我谓昆仑,不要这高,不要这多雪,安得倚天抽宝剑,将汝裁为三截!”
“当真杀气腾腾。”
“这杀气却为了终局大同的一团和气。”升旗读诗:“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升旗望着田仲,“大气杀气,冲气以为和,成就诗人胸中一股霸气。一篇读罢,还用得着再问——中国的霸主还能是谁?”
“蒋介石?”
“蒋公多不写诗。”
“毛泽东?”
“中国之大,除了他还有谁?这是他前年‘北上抗日’走到了头,写下的。今天我才找人辗转抄了回来。”
“今天有啥事,叫老师这么欢喜?”
“田中君曾记否,前年民权轮初航万县,我对你说过一句话——一旦我国对中国有事……”
“啊!”田仲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当时我说,少则两年,多则三年,这件事就要发生了!”
“这才刚过两年!”田仲迫不及待地想听下文。
“嫌快?”
“嫌慢!田中一天也不想再等!”
“一天也等不得的,是东条君。这个圆框框眼镜也掩不住一脸杀气的老东西,要生事了!三天前,他向内阁上书,立即给中国以打击。”
“哦,”田仲脸一红,“田中出身军界,配属给您后仍隶属军方,可是地位卑下,至今未得到军方任何消息。还是老师您,手眼通天,消息灵通!”
不出田仲所料,升旗果然服捧,闻言大笑,索性将所知向田仲和盘托出:“东条要动,事必生于北方!”升旗也红了脸,“我原想,日中两国,邦交悠久,地理上一衣带水,径直升火开船,到它最大的都市靠岸,一举摧毁它的经济中心,再挥戈西向,径取其首都政治中心。没料到,这一回,叫东条抢了先手!”
“事到临头,老师还有心吟诗?”
“田中君,你我到这个国家干什么吃的?事到临头,我升旗能像他关东军参谋长那样武士刀一拔,号令三军?”升旗笑道,“这一回出手,可不像六年前‘九一八’满洲里光是由他关东军小打小闹,本土肯定全民总动员!”
“老师想为国家提供:中国会不会全民总动员?”
“这没悬念!”
“老师想判断的是,一旦中国全民总动员,将由谁发这动员令?老师相信是写这诗的人?”
“他有这心,没这力。”
“那,就是蒋?风闻蒋想法太多,我一旦全面开战,他会不会?”
“投降?蒋的想法确实很多,但只有‘投降’二字,他连想都不会想!”
“老师判断,一旦全面开战,我将面临来自蒋毛两军的共同抵抗?”
“我升旗也是杞人忧天。中国军队会不会抵抗,谁来领军抵抗,这是军方的事。”升旗手一摆,“一旦全面开战,登陆上海是迟早的事。军队必于占领这个大码头后,沿中国最大的这条黄金水道一路西进,攻取南京、汉口、宜昌,最后重庆。升旗要做的,是向军方做出下面的预测:实施这一战略意图时,我军沿江上行时,会不会遭遇来自中国民间、经济界、实业界,具体到航业界的抵抗。如果会,这抵抗最主要将来自哪一家、哪一位?”
“卢作孚,他会么?”
“有酒么?”
“糟了,随常日子,都为老师您备下了的。偏偏今天……”田仲满脸堆笑,作痛悔之至状,拎起升旗的酒壶,“这就给您打去。”
“倒不如带肚皮出去喝,来得更直接!”
二人走穿水巷子,来到小什字,钻进那处“老地方”小酒馆,老板见是老客,赶紧让进雅间。刚落座,田仲偶抬头,由窗口望见了外面什么,低叫一声:“完了!”
“什么完了?”升旗问。
“忘带钱了。”
“我当是好大个事耶,别人来是概不赊账,未必你二位来了我还信不过!”老板已将二人的酒送上桌。
“牟老板放心,他没带,我荷包里倒带了几个铜板。”升旗笑道。待老板走后,升旗突然敛了笑容,望得田仲发毛,“田仲,说说看,到底是什么‘完了’。”
田仲还想掩饰,升旗顺着他先前的视线扭头向街上望去,突然大笑,指点着田仲的鼻子:“你想赖账!”
田仲红着脸嘀咕道:“我有什么账好赖的?”
“三河寡妇清家酿清酒一坛!”升旗低声,但一字一句毫不含糊地说。
“我何时何地该你三河寡妇清家酿清酒一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