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坐在师兄弟堆里,听他们聊天说起小师叔在师公房里扬言要找夫子说理,还搬出了凌家当主来。我们都知道小师叔同当主夫人是结拜姐弟,凌家当主自然就是他名义上的姐夫,且同他这个内弟关系极好,若非当初夫人动作快,保不齐当主自己就找小师叔结拜去了。有了这般铁打的交情,小师叔去找凌家当主求个托、帮个忙,人家定然有求必应,把事儿办得稳妥妥的。
可同在屋里的师父却提出了反对,听墙根儿的师兄们一字不差还原了师父的话,他是这样说的:“杀鸡不用宰牛刀,芝麻大点儿事儿都去搬出凌家来压人,我们岂非真成了人家口中传言凌家养的‘狗腿子’?无为馆好歹也是建镇起就立足在此的,平时不发威便不当我们是老虎,那就亮亮爪子,提醒提醒他叶家是干什么的。这股子歪风,我要从根儿上给他治没了。”
据说师父说完这话后,师公他老人家“嘿嘿”奸笑了好久,小师叔则打趣儿道:“还是爷爷说的对,咱们医馆最不好惹的是柳师哥。”
直到现在我都坚信,这世上你可以得罪天得罪地得罪天皇老子俺吗咪,就是千万不能得罪大夫,因为人吃五谷,他就没有不生病的。所以私塾老夫子会生病要来医馆看大夫,那丁家老员外也会生病要来医馆求医问药。可巧,他们都是常年的慢性病,且原来都不是师父的病人,此番居然要么这个师叔回家探亲,要么那个师伯出门采药一去半月,这俩人就都转到了师父手里。
医者父母心,我师父这人虽说出师晚坐堂时间短,医德却是一点儿不缺的。尽管极度不耐那俩老头儿,依然很尽责地与他们看诊开方。不过一个大夫一个治法,方子自然不尽相同。师父给两人开的药方上其他药材都好置办,唯两味药引子着实愁煞人。夫子的那一味要“公正贤明有德之人心头血三滴”,丁老员外的则是“孝子贤孙童男腿上嫩肉一两”,缺之不成药,效类清水,病怠矣!
私心里觉得,夫子那付药是不用指望了。不说他未必寻得到那样的贤人,纵使寻得,哪个又能有那舍己为人的高风亮节取三滴心头血出来?可惜夫子不是公正贤明之人,不然自己在心上取点儿血也就够一副药引子了。当然,也有可能他自觉贤明却未敢有冒死之胆吧!
这个先搁着,由老夫子自己苦恼去。我比较关心的还是丁家那头。要说孝子贤孙,丁老员外子孙满堂定然不缺,可关键是还得要童男呐!如此一来那几个在外为官的儿子是指望不上了,孙子辈里就剩下跟我一个私塾里念书的丁小太爷一人小屁孩儿一个,童子之身纯正。老员外当真是入世已久为人果敢,拿到药方之时一双虎目便如炬盯视小孙子,眼神里□□裸映射着“纳肉来”的深切祈望。吓得丁小太爷当时就一激灵,随后在一屋子大人没反应过来之前扭头撒腿就跑,一晚上没回家,惹得阖府上下齐齐出动,几乎把整个风铃镇翻过来也没找见他。
他们当然不可能寻到丁小太爷,因为他被我藏在凌家后山墓园里了。是小师叔教我这么干的。不过我瞧着师父一副故作视而不见的样子,显是默许了小师叔同我的“胡作非为”,我这坏事干得自然有恃无恐很欢欣。
不要质疑我怎么肯帮丁小太爷,我俩本来就没仇啊!唯一的矛盾就是一样在课堂上不安分,我被召见了家长,而他被放纵了。严格说起来,我其实挺喜欢丁小太爷的,至少当别的同学躲着我时,他虽然同样不肯靠近,可好歹在十步之外他还愿意同我打个招呼说说话。课堂上嗑瓜子,他送给人家的都是瓜子皮儿,包在帕子里丢在我脑门上的全是颗粒饱满的香瓜子。尽管我从没吃过只收好带回家跟师兄弟们一道分享,但对丁小太爷,我真的一点儿不讨厌。
想来他也是走投无路了,索性铤而走险来找我这个医馆的小学徒帮忙,倒不怕我扯些“病家为大”的大道理把他出卖给老员外。长这么大难得有人如此看得起我的人品,无论如何不该辜负,所以我也心一横,却吃不准师父心里的念头,便直去求了小师叔。小师叔想都没想便说让我把丁小太爷藏起来,事后我回味着,总觉得他其实早打定主意这么干,纵使丁小太爷不来求我,他也会把人绑架回来藏在凌家后山。
不过丁小太爷倒是半点没起疑,也不管坟地里有多阴森可怖,欣然愿往。我想着好人做到底,遂卷了两床铺盖跟他一道去作个伴。
说归说,真到了后半夜,四下里一片漆黑,只一盏琉璃灯反射了月光为我们照明,衬着坟头碑下点点的磷光,真是要多擞卸喁}人。我是同干尸相伴过七天的人,什么死人都不怕了,更不再相信有鬼,丁小太爷可不同,自小府里头娇惯着养大,夜路都没走过,遑论在坟地里睡觉。我瞧着他嘴上不言语,人却一个劲儿往我身上蹭,就差合抱了,可见吓得不轻。
见他这样,我也不好意思喊困,遂将就着抱膝而坐,同他闲聊。
话起开头,他便问我:“怎么想起来要学医?”
我实话实说:“没地儿去,师父捡着我,我便跟着他了。”
“嗳?这么说你没有爹娘啊?”
“有吧!不过也等于没有。”
丁小太爷不太能理解这话里的矛盾,歪着头想了想,脸便垮了下来,语带歉意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惹你不开心了。”
我倒是不介意身世的,被他这么一道歉反有点尴尬,于是只好顺着他的话客气一句:“没关系,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随后,彼此都默了好久。
很奇怪,这般的安静倒没让我觉得不安,自言自语碎催的毛病一点儿没有发作起来。大约是丁小太爷也注意到了我的反常,不无玩笑道:“你今天话真少啊!”
我苦笑一下:“是说得太少了。”
“别人都说你自己同自己讲话神神叨叨的,可我现在觉得,你不说话更怪,还不如原来神神叨叨的好些。”
“别人?不包括你么?”
没料到我会这样反问,丁小太爷明显愣了愣,随即挠着后脑勺爽朗一笑:“哈哈,失言失言!我同那些人本也是一路货,压根儿没脸说人家。不过有一点我还是敢拍着胸口大声说的,我丁濬是怕你小堂,可从来没嫌弃过你。”
我点点头:“我知道,你跟其他人不一样,你是好人。”
“话倒不能这么说,其他人也未必存了坏心眼儿,大家只是不了解你罢了!你看像今晚咱俩这样谈天说笑不是挺好?哎呀,今儿我算是明白一个道理!这人跟人之间有时就是一步进退的疏离,迈出去了海阔天空,原地儿站着,啥也没有。小堂,别老等着人家迈过来,你也得自己跨出一步去才行。”
这回换我哑然了。实在想不到看似骄纵浑噩的富家小少爷,居然也能有这般透彻世故的领悟,直将我为人的弱点死穴剖了个清楚明白,硬生生将我推到现实里去面对。
一直以来我习惯把一切看做理所当然,好像师父就该主动捡我回来,师公就该在小一辈里多心疼我一些,小师叔就该陪着我闲磨牙、许我看他做药研究针法,师兄弟们就该无视我的念念叨叨时不常过来搭理我一句喊我一声,所以我的意识里夫子也好同学们也罢,他们躲着我就是他们不对,是他们少见多怪。
其实师父不说我还是懂的,他对夫子告状的事儿不痛快,不是为了自己的面子,而是见不得我受委屈,担心我自此怵了学堂,不能安心念书。另边厢,师父多少也是为了治我的心病。他明白我嘴碎的毛病是怎么得来的,心疼我小小年纪坎坷遇多,医馆里成天见生见死的,生怕我待得久了难免心更冷天真尽失,故此一心要把我往人堆里送,想借同龄孩子的热闹温暖我的淡漠。可终究,我到底辜负了师父的舐犊之情!
“你怎么哭了?”
在丁濬的提醒下,我才觉出两颊上湿湿的,晚风一吹又凉又涩。我不觉得这叫哭,哭都有缘由,我自己都不明白眼泪是怎么落下来的,便也至多是流泪罢。
见我如此,丁濬一时无措,气氛又一次凝滞起来。
不知那般枯坐了多久,恍听得来路上响起脚步声悉索,丁濬一下子跳起来拼命往我身后藏。我则睁大了眼睛,谨慎地盯视前方。
伴随一盏明灭的灯火摇曳闪现,黯淡的光晕下映出了师父冷峻的面容,我们两个小屁孩儿始是松了口气。丁濬更一个腿软,瘫坐在了地上。
师父提起灯笼左右照了我们一下,我瞧见他眉头似是不满地皱了皱,旋即伸出手来在我面上揩了下,问我:“这是怎么回事儿?”
我睁眼说瞎话:“害怕!”
师父瞥了眼丁濬,他是真怕死了,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