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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彦再次惭愧地低下头,倔强地不说抱歉,只能一边把玩着身旁的白色玫瑰花苞,一般低声说道:
“我跟过去,不光是因为那个还不知道有没有用的方子。我的爷爷去世时,我请了假回家,陪他走完了最后的日子;另外有个小时候的老师。。。。。。她现在已经没有家人了,孤身一人在福利院生活,神智早已不清楚,我定时会过去照顾她。再小的时候,曾经有个很好的朋友,临终时也是我们在身旁。。。。。。所以在这方面我还算有点经验,你一个大男人总是没有我陪着方便。”木彦一时忘情,说到元浅时这才发觉,连忙止住,转移了话题。她揉了揉眉心,无奈地说道:“好像一直在送别自己的亲人和朋友。为什么少年来不及长大就要死去,老人临终前又不能停下漂泊呢。”木彦喃喃自语,想着那些逝去的和即将逝去的脸孔,泪水不自知地滴在叶片上。她终于发觉对着眼前之人回忆起元浅有多不妥,于是沉默,慢慢把头埋进臂弯。
重柏仰起头,对着清冷的星河长长吐出一口烟雾,笑了笑:“小女孩,你已经很幸运了。能在他们去世时陪在身边,而不是在其他什么地方,不能跟他见面,却还以为他还好好的。等到终于能回来,却发现他已经埋在黄土下面,连个陪的人都没有。”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靠在墙上,也沉默不语,只是没有像木彦那样低着头,而是凝神望着天上繁多的星斗。
不久之后他终于发觉那个低着头的女人并不是在追缅往事,她只是再次昏睡过去了而已。
低笑数声,他只能再次抱起她,走上二楼放到他惯常休息的床上。这套从没有外人进入的屋子,终于在肃静的黑白二色之外,有了一点额外的颜色。
重柏关了大灯,只留一盏壁灯,轻轻坐在床侧。眼前沉睡之人虽然见过几次,但似乎只有这时她的眉眼与唇角才看的分明。他依然记得自己放心离开这个城市之前,就是隔着重重的铁丝网看着运动场上那几个神情飞扬的少年一起开心地玩笑,夕阳下的凤凰花开得灼烈明艳,一如彼时尚是少女的她。
那天是他离开这个城市的日子,血缘给了他们极其相似的脸,所以他不能走过去道别,只能远远看着那个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偷偷露出羞涩微笑的苍白少年,他。在过去一起生活的十来年中,除了忍受病痛而为安慰他露出那样苍白揪心的笑,那张和自己容貌绝似的脸,即便为了顺利通过那对和善夫妇收养要求的标准,被自己调了包,成功送到了好人家,也依然懂事地安静沉默地面对自己的离开,今天,却是他第一次看到少年不一样的笑容。
浅浅,已经找到了快乐了吗?那就永远快乐下去吧,这样,我就能安心地离开了。
转身之前,他被一阵悦耳的笑声吸引,终于注意到那个让小小的元浅露出一个男孩子应有的笑容的,是怎样一个女孩子。
只不过是普通的校服和简单绑起的马尾,却有着像云层后的太阳般的笑容,并不刺眼,却发出恒久的、温暖的、充满希望的光芒。
在以后那些大江南北地闯荡、狂风暴雨中挣扎、被人辱骂、遭到欺骗等等诸如此类的日子中,他几乎都已经觉得痛苦应该是他生活的常态时,支持他走下去的,在那个少年孱弱的身影之外,竟频频出现那个少女温暖欢乐的笑,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他命中注定的苦之外,有人会生活在那样的幸福与从容中。没有焦虑,没有绝望,没有生离的痛苦,没有他日日夜夜担心死别是否会突然到来的锥心。
在异乡拼搏的漫长岁月里,她的笑容幻化成为他波涛汹涌的黑色苦海上唯一明亮的灯塔。可与那些常见的故事不同的是,他只希望那个病中的少年可以得到那片光芒的救赎。他从未想过自己停泊在那片光明中会是什么样子。他不敢想,仿佛这会夺走那个少年本就稀薄的福分。
就这样,靠着浑身的伤,他终于在阴暗粘稠的人海中爬到一个需要众人仰视的高度,然后他满心欢喜的回到儿时的城市,见到的,却只有一座墓碑。
坟头草青青,土下少年人。
终于还是连最后的分别都没有,仿佛那些手中紧握的筹码,只是一场公平的交易。上天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他命中注定的如意,只有二选一那么多。
简单的调查过后,他查到了和事件相关的另外几个人的现状。元浅本可以活过更久的日子,却因为他们几个,用自己的寿命折换成短暂的快乐。可是元浅真傻,傻到以为每个人都会反过来给予同等的回应。可是当那个少年被葬到黄土之下时,另外的那几个人却都过得风生水起,特别是那一对让那个少年伤心的男女,一个在海外当着世家太子的,一个过着桃花源般悠闲自在的日子。
他们连起码的哀伤都不屑于通过一段守候来表达,急匆匆地各自去奔了前程。
他说不清那一刻滔天的愤怒与仇恨的来源,究竟是因为那几个人看上去早已将那个傻傻的男孩子忘在脑后、自顾自地过着好日子,因为这种强烈的不公而产生的,还是因为……因为那个如今已经长成温婉女子的她,如今依旧痴痴在等着她心里的那个人。
他的报复计划几乎立刻就产生了,清晰果决,毫不留情,却又不留痕迹。只是那个男人的车祸并不在计划之中。他并不自认是底限过高的良善之辈,但他相信人有灵魂,为了给那个夭亡的少年得到下一个慈悲的轮回,他并不会做得太过决绝。
但是意外终于发生。他不能不说抱有歉意,但是当看到那个女子终于因为这样无常的世事,再无与那个男子厮守一生的机会,他却感到一份巨大的快意。
这是他们当年的无情应得的报应。他这样对自己说,竭力忽视心底涌起的那一丝意味不明的欣喜。
他终于有资格踏上那座心中的灯塔,现在,海上漂流的,换成了那座倒下的灯塔。火种握在他的手中,点燃或者熄灭,都由他来决定。
只不过他终究说不清,那是复仇的火种,还是带着其他什么意味的火种。直到今天,他依然竭力不去面对这种分别。
就这样,他坐在过往的回忆中,看着那张沉睡中的脸,直到自己的手在尚未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抚上她线条温和的面容,才猛然惊觉,迅速收回手臂,关掉了壁灯,在黑暗中沉重地喘息。
躺在床上的那人恍然不觉,一味安心睡去,并不知道身侧有一人早已沉沦。他所深陷的,比他所知的还要深,早已无可救赎,只因这条穷追不舍的路,他已找不到停步的理由。
第28章 夜航班
嫂子给即将去南方盯现场的老陈打好了行李箱,叫了木彦一起吃了顿饭。
木彦的假很快批了下来,上个月她已经没有公休地在栾承咏的集团大厦盯了一个月,轮休换换就有十来天;老陈一走这么久,作为助理的她自然也不会忙到哪里去。
嫂子一边往埋头啃肉骨头的木彦碗里盛汤,一边又开始给木彦念叨着最近又有那些适龄男青年堪配木彦,一边委婉地说着“一个女孩子这么忙碌还是需要有人陪”“年龄到了就该把心思放到现实上来考虑一下将来的事”。木彦嗯嗯嗯地答应着,肉骨头啃得更加用力。
老陈知道木彦那些追溯多年的往事,知道木彦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和状态,便拿出装疯卖傻的体贴手段把嫂子的注意力转移到了“与卿一别,何日再话巴山夜雨”这种肉麻兮兮的对白上来,让木彦安稳地吃完了这顿饭。
木彦并没有提到重柏的事,她只说要去探望一个朋友。回家仔细收拾好行李,将那套纸张发黄的方子仔细封在贴身的背包中,便赶到店里,向小竹小天交代了自己要离开一段时间的事,顺便等重柏来这里会合。
重柏定的最早的机票在今天下午,时间尚早,她便上楼休息一下。最近几天公司里忙着设计项目收尾与施工方的交接,文字资料琐碎无比,她努力忘记这些日子以来所经历的的,耐心处理妥帖,已是筋疲力竭。回到店里,才发现这股辛酸有多么强烈。
这满屋的寂静只是一场失败的自救,她只是一个将所有不能与人言说的眷恋都打包扛上肩的流浪行者。
收集并不是一个纯良无害的嗜好,它总是与湮灭、消逝与死亡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以前她只体会到个中好处,直到现在她才发觉这种饮鸩止渴的方法在达到某个临界点后,反噬的效果是多么可怕。
她倚在窗前,环视着自己一手搭建的岛屿,一股陌生的意味犹如鬼影般在曾经闪着光芒的每一样事物上浮现出来,冷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