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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和思走后,他一颗心变得分外沉重起来。轻步走回后殿,搬了把椅子坐在了榻前,带着深深的探究和迷惘看着昏睡中的山茶。
在此之前,他只知道贪享她的躯体,只知道在她身上发泄报复与肆虐的快感,从未曾拿平和的心境看待过她。可是今天,她却救了他的女儿。
本来觉得无法解释、不可置信,于是他找风和思求证。思告诉他,早晨是她和潺湲闷得无聊,临时起的主意,趁着大人不注意,支开了跟她们的婢女,偷偷跑到达睦河边玩耍的。两人奔跑笑闹中,思不留神将沉星给她的茜纱手帕掉了出来,飞进了河里。思怕弄丢了姑姑的心爱之物,便赶忙跑下水去捡,于是遇到了危险。而至于山茶为何恰好会在那里,风说是他早上命山茶去后山河边洗衣裳的。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人为和阴谋的可能,完全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只是碰了巧而已。
若说是她救思是有所图,那能是图什么呢?图他放过她?那她该好好地留着命向他邀功、求他的恩赐才对,可他下水去救她的时候,她明明是一心求死,有意溺水。她连命都不想要了,还能图什么?
是的,自从被他弄来,她无时不刻都在想着死。要不是被他曾经那样狠狠地威胁过,她早不知死过几回了。
只有仇隙没有恩情、既无所图也无所求,山茶在这样的情况下出手救思,对于百里玄月来说,委实是匪夷所思的。
他不敢相信在自己对这女子做了那么多令人发指的事情之后,她竟还能不计怨仇地对他的女儿伸出援手。她这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她为什么、又怎么可能这么做?
百里玄月的良心头一次受到了震撼和拷问。
这丫头一定是傻实在了。他脑子里冒出这样一个声音,带着自己未知的情愫。
他此刻很盼着她醒来,好亲口问问她到底为什么肯救思、又为什么不试着用这功劳来为自己要求些什么,而却非要一心想着去死;同时他又有些惧怕她醒来,因为他实在不知经历过前面的事情和这次的突变之后,他究竟该怎么面对这个既是仇人的女儿、又是女儿的恩人的女子。毕竟他一次又一次那么残忍地对待和伤害过她,这一切,还有弥合的可能吗?
“魔鬼,你放开我,让我死!呜呜……”
昏睡中的山茶突然挥动着手臂哭喊起来,表情痛苦,哭声绝望而凄恻,犹带着浓重的鼻音。
百里玄月的心倏地一阵揪痛,眉峰紧蹙起来。他已经猜得到山茶正陷入怎样的梦魇之中,她所喊骂的人又是谁。
她连昏睡时都一心求死、都这般刻骨地痛恨着他!
百里玄月心绪复杂地看着梦魇中边哭泣边虚弱喘息着的山茶,拿起一块手巾轻柔地替她拭去额上渗出的汗珠和眼角的泪痕,动作小心得完全不像那个凶狠粗暴的西夜王。
从前的恨,只是拿来禁锢她、占有她的借口吧?为什么此刻看着她,心竟会这般柔软疼痛?他,从一开始、从礴山窗前的那一眼,心底最深处,对她就是藏着喜欢的吧?只是那种喜欢被杀父之仇生生隔开,令他不敢面对、不敢承认,于是便只有卑鄙下作地拿仇恨做借口,用伤害来遮掩……
山茶神思恍惚地微微展开眼眸,尚有些模糊的视线中,只看得到眼前坐着一个男子,身上穿着白衣。在她印象里,会这么温柔地对着她、为她擦汗擦泪,又穿着白衣的男子,就只有一个人。她怎么也没想到,此刻对着她的,却是那个一贯身着玄色衣袍、令她无比痛恨和恐惧的魔鬼百里玄月!那身白,是因为他只穿着寝衣而已。
看着山茶的眼睑一动一动,眼睛半开半阖,嘴唇也微微动着,百里玄月心头一喜,忙往前凑了凑,刚要说话,却听见山茶喃喃地唤了一声——
“风……”
百里玄月的脸僵住,瞬间便黑了下来。心底刚刚升腾起的那一点温柔烟消云散。
风!她叫的竟然是风,还叫得那般亲昵!
莫非在她心里,已经爱上了风?
心为何这般灼痛,像被突然点着的一把火熊熊焚烧着一样?
明明都已经是他百里玄月的人、明明都已经一次又一次烙上了他的印记,她竟然还敢爱上风!
涂山茶,看孤怎么……
作者有话要说:
☆、口是心非
山茶的意识苏醒过来,眼前模糊的人脸也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啊!”
她像突然被针扎了一般,条件反射地弹起身来,一双眼惊恐得几乎要瞪出来,仿佛分不清究竟眼前的是梦还是方才的是梦。
她惊惶失措地四处打量着屋子,当意识到自己正身在虬云殿时,不由得眼前一阵发黑,忙低下头去看自己身上,居然穿得齐齐整整。
她不敢置信地看了眼百里玄月那阴鸷冷酷的脸,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身上的衣服,干干的。
怎么会……她记得她是从河里被捞回来的。
“我的衣服……”
“你原先的衣服都湿透了,还怎么穿?不换掉会做病的。孤替你洗了澡,换了身干衣裳。”
!!
山茶差点没晕过去,满脸都是痛不欲生、生不如死的表情。
百里玄月恼羞成怒起来:“做出这副样子干什么?你身上还有哪一处是孤没看过、没碰过的?有什么可别扭的!”
听了这话,山茶越发恨不得一头碰死。她现在总算清醒了:风是梦,这个恶魔才是真的。
她不敢抬头去看百里玄月的脸,她怕极了那双狼一般狠戾幽深的眼睛。山茶侧着脸垂着眼眸,低低怯声说道:“我醒了,该回风殿了。”
不提风殿还好,这一提,彻底点着了百里玄月闷了好一阵子的底火。
他霍地站起身,朝后忽地蹬了一脚,猛地踹翻了原先屁股底下坐着的那把椅子,一双眼喷火般瞪着山茶,直把山茶吓得使劲缩到床榻里侧。
“风殿?你还想着回风殿?你就这么惦记着风?告诉你,你只是我西夜的俘虏、奴隶,没资格挑三拣四地自己找主人。孤可以把你赏给任何人,也可以随时把你要回来!给孤记住,你的主人永远只有一个,就是孤!听明白没有?”
山茶不住地打着颤,一声不吭。
百里玄月看着她不停往床角缩的样子,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暴躁,不由得压了压火,放低了声音,尽量用平缓的语气问出了自己心中最大的疑团。
“你为什么救思?”
“公主殿下有危险,我恰好在。”
“……”
百里玄月气噎:这叫什么回答?说了跟没说差不多!
“不是,孤是问……问你不恨孤吗?明知道思是孤的女儿,怎么还肯救她?”
山茶心头顿时涌上一股强烈的酸楚和恨意:这个魔鬼!居然还有脸问出这样的问题!
“为什么不说话?回答孤!”百里玄月咄咄逼人的语气中,含了不易察觉的焦虑。
“你对我做下的那些事,除非我没有心,才会不恨你!可我毕竟长着一颗人心,是人就不会跟畜生一样,只会迁怒无辜,把她爹做下的孽都算在一个孩子头上。一人债一人偿,我对你的恨无论有多深,都与思无关。我救她的时候,心里想着的,不是她是谁的女儿,而是她只是个无辜的孩子!”
山茶哭着喊完这番话,心里似乎觉得略略好过一些。至于百里玄月会怎么对她,她已经豁出去了。
屋子里静默得可怕。榻前的那个人带着山一样的压迫感直直地杵在她跟前,一言不发。
山茶还是不敢抬眼去看他,只偎在床角低低啜泣着,说不上是因为害怕还是怨恨。
“你……就没什么要求孤的?你救了孤的女儿,怎么也算是大功一件。孤可以考虑……酌情给你些恩赏。你想要什么?”
山茶的身子微微颤动了一下: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幻觉。这个是百里玄月吗?他竟然会突然良心发现,居然肯让她提要求?而且他语气中分明带着与平日迥乎不同的……温和,甚至,还模模糊糊地带着一丝紧张和担忧。
是了,他一定只是做个样子,心里还不知在做什么盘算。涂山茶,你千万不要傻傻地当真上当,真的做起与虎谋皮的傻事,那你只会被吃得连骨渣都不剩!
于是山茶凄恻而嘲弄地一笑:“我只是王的囚虏,不敢有什么要求。”
“你不相信孤?孤没有同你说笑,只要你提的要求……不超过孤能接受的范畴,孤会答应你。”
山茶微微冷笑:“那好。就请王赐我一死。”
死!又是死!在河里救她的时候她就想死,现在醒了还是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