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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怪不得她那日所见的玉壶冰画像是如此特别。
郁霓影悲愤不已:“可是,为什么娘要死得如此惨烈而决绝?她为何不留下性命,等待时机和我爹见上一面?为什么?!”
羽婆劝解道:“因为她不想连累你们,也不想被羞辱折磨而死。希望魇城四司的执令不可以随意婚嫁,她私自逃离魇城不归,还变换身份并与他人私定终身,按门规律令,是万蛇噬身之罪!除非她肯携你爹的首级带回魇城赎罪。”
郁霓影猛然一拍桌子,愤慨道:“迂腐邪魔的门规,毫无人性的苛刑!对追求自由与爱的人来说,这座魇城根本就是人间地狱!”
羽婆伸臂握住她的手,同情道:“可怜的孩子,你爹呢?”
郁霓影悲伤道:“十三年前,我和爹住的鹤鸣山庄在诡谲的笛声中毁于一场大火,爹失踪了,而我苟活了下来,被师父收养。这些年我养好身体,一直打探爹的下落,疑纵火者是希望魇城的黄泉榜杀手,我爹是被他们带走了。”
羽婆蹙眉:“按理说,身为四司执令之一的玉壶冰因何庄主而死,城主绝对会大张旗鼓审讯你爹以儆效尤。但是十多年前,并无关于你爹被带往魇城的丝毫风声。”
郁霓影道:“难道是我猜错了?可是那个冬夜异域琴箫交杂的诡异声,令我至今难忘。除了希望魇城的黄泉榜杀手,谁还能做到?”
羽婆猜测道:“或许城主并不知晓你爹是玉执令的丈夫,而是另有知情人重金雇佣了魇城‘黄泉榜’杀手,将你爹带到了其他地方。”
郁霓影一捂额头,倦倦道:“看来,这件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复杂许多。”
羽婆顿了顿,感慨:“你也太冒险了。来雪域之前,你究竟对魇城了解多少?”
郁霓影道:“听家师说,前任城主明照水原是黄泉榜的组织与操纵者,因她年事已高,将权力下移给女儿席紫凰,新城主掌控弑魂天宫二十年。席紫凰育有两位少主和两位公主,真可以享受天伦之乐了。”
羽婆摇摇头:“你错了,这几个孩子并非一母所生。”郁霓影诧异地望向她。
羽婆缓缓道:“大公子恩卿和大公主嫣然是席紫凰所生的兄妹,二公子宇辰和二公主乐婷是两位妾所生,可惜大公子神志不清,所以席紫凰比较信任长女,但也不敢冷落次子。”
郁霓影道:“想不到希望魇城内波涛暗涌。”
羽婆道:“你和同伴做客魇城,要小心席城主和他的宠侍卢翎以及大公主。”
郁霓影点点头,又道:“恕我直言,之前在墓园,婆婆在言谈中似乎很关心二公主。”
羽婆怔了怔,继而道:“呃,二公主的生母秦夫人,生前待我很好,孩子出世那日,我还抱过她呢。虽然二公主没和我有过多接触,可我一直关注她,每年的清明冬至和祭祀日子里,我断断续续地看到她长大了,越来越美丽,我就感到欣慰。”
她莞尔一笑,眼角现出深深的鱼尾纹。
“恕我冒昧,前辈既然……出嫁过,那您的相公和孩子呢?”郁霓影轻轻试问道。
“这个问题,老身无可奉告。”羽婆断然拒绝了她。
郁霓影道:“抱歉。晚辈枉自猜测,我娘年少时曾承蒙过婆婆您的多次关照吧?”
“婆婆?是啊,在你眼里,我已然满脸沧桑,对不对?”
见羽婆的眼中泛着凄楚,郁霓影难免有些尴尬:“噢,不过,您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婉亲切。”
对方苦涩一笑,吐露的话语却令人愕然。
“是啊,三十七岁的我,即便苍老了韶颜,枯萎了青丝,不变的还有声音,还有声音……”
“三十七岁?!”郁霓影惊惧难掩,握着的金莲花差点从手心滑落。
“很震惊吧,在希望魇城,任何怪异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她似乎早已预料到对方的反应。
“那前辈岂不是和我娘亲差不多年纪?那么,您与她是……”
“我们是儿时的好姐妹。认识你娘的那一年,我六岁,她刚满七岁。恕我不能相告真实名姓,因为我不想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郁霓影无法置信道:“不知前辈究竟经历了什么,您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模样?”
羽婆道:“开始我被分到天籁司做侍女,后来去了佳卉司莳花,十三岁时服侍老城主明照水,十九岁嫁人,一年后来到墓园。”说着说着,她勉强笑道:“昨夜朱颜,明朝华发,景殊色衰,不过在一夕之间。”
郁霓影疑惑道:“一夜白头?我不明白。”
羽婆平静道:“是一种可以令少年人朝如青丝暮成雪的□□,名曰‘韶——华——尽’。”
郁霓影不禁愤然:“是谁这么狠毒地折磨你,又将你孤独地囚禁在墓园?”
羽婆凄然道:“偌大的魇城,有此杀伐决断权力的人不过寥寥几人。”
是明照水、席紫凰,还是那个在红莲岭隐居的千洌Ш坑裟抻懊纪方羲骸澳歉鋈宋裁匆庋觯俊�
羽婆道:“因为你娘自尽那天,我是在场的‘弑魂天’部众之一。为了救冰姐,我假意被她制服要挟,孰料她顺手摘下自己藏于耳坠内的‘立焰’,咬碎吞咽。”郁霓影奇道:“立——焰?”
“‘立焰’是魇城执令与杀手们自备的□□……那次的活捉任务因我的‘疏忽’而失败,回到魇城本该要领死,没想到……出了件意外的事情,我才保住性命,但也付出了容颜苍老的代价。”
郁霓影双膝跪地,含泪嗫嚅道:“前辈,我代娘亲向您致歉。”
羽婆长叹一声,伸手扶起面前的少女:“我虽难过却不后悔,因为昔年我们说过:鸢尾和雪兰的情谊,将芳馨同在。不管怎样,总算天见可怜,居然让我遇见你。”
郁霓影握住羽婆的手,郑重道:“前辈若同意,等事情一办完,我就带你离开魇城,选一处雅静的好地方,照顾你的后半生。”
羽婆摇头拒绝了她:“不用为我劳心。我忍辱偷生至今,不是因为怕死,其实我一直在守护生命中重要的人。唉,人生千百事,回首皆是梦,终逃不过埋骨蔓草黄沙中。”她的目光穿过竹窗,眺望向远方的山峦。
在漫长的守墓生涯间,究竟是什么样的信念支撑着孑然一身她毅然活下去的?
郁霓影一时间猜不透,却也试问了一句:“您默默守护的人,其中就有二公主乐婷吧?”
羽婆脸色顿变,郁霓影继续道:“丝毫不求回报的关心,人世间唯有骨肉亲情,方能至此……恕我猜测,魇城二公主早逝的生母秦夫人,是不是前辈您?”
羽婆沉默了半晌,方道:“是或不是又如何?只要乐婷平安快乐,其余的都不重要了。今日得知乐婷曾去宝鼎山遇险,我真是害怕。”
见她默认身份,郁霓影道:“刚刚秋露的话让我想起,二公主在宝鼎山天夕崖的那晚,其实我也在场。”羽婆惊诧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郁霓影道:“妄媒婆婆拿着藏宝图要挟我去宝鼎山寻宝,没想到东溟教人、岭南四鬼还有二公主都在山上。不知道公主是不是见过类似的藏宝图,前辈或许知道个中缘由?”
羽婆摇摇头:“看来,只有你亲自去问乐婷了。好奇心重的乐婷可能在魇城某处见过什么,记载了下来。”
此时,桌上的秋露动了动娇躯,似是快要醒了。
临行前,羽婆对郁霓影低语道:“当年夫君告诉我离开魇城另有暗道,这枚蜡丸内藏有可以逃生的路线图,关键时刻它或许能帮助你,我准备再临摹一张图。若是乐婷近日有危险,请你告知她这个秘密,最好带她来见我,拜托了!”
此刻,郁霓影已然明白:这片魔域里潜伏的迷雾阴霾,会给许多有心或无意的人带来不幸,无论是不甘命运摆布的局内人,还是自信满满的挑衅者,都要做好应战的充分准备。
☆、绮思凭花更娟妙(上)
(三十一)绮思凭花更娟妙
如意别院位于山腰,是一处被苍翠箭竹环绕的屋舍。
轩窗半开,有一长身玉立的男子正临窗观竹,窗桌上平铺着一张泛有银白色光泽的云母纸,以玉镇纸压平,桌面边侧摆放着笔砚、墨锭、笔洗以及玉石调色盘。
一个提着木桶、肩背褡裢的灰衣小厮绕过一丛鹿角栅栏,箭步闪入院门,朝屋内人喊道:“卢管事,您要的颜料配齐了!”
屋门打开,小厮桂生低声说:“按您的嘱咐,我托仲老板采买了夕蕊和飒黄粉各三两,混在石青、赭石、石黄颜料口袋里运来了。”再阖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