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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赵雍的精神还不算差,并没有什么明显的颓丧绝望之情。他重新半躺下来,眼望着儿子,慢慢说道:“我这次看来是不行了,收复关陇,一统天下的雄心壮志,看来这辈子是达不到了。你呢,你将来能实现它吗?”
虽然是头病弱不堪的狮子,可眼睛里,还是仍然残留着枭雄的威严和精明的。在如此灼灼的目光审视之下,赵源勉强将泪水收了回去,叩首道:“儿子必然继承您的志向,竭力达成,为天下一统殚精竭虑,至死方休。”
赵雍看着他的眼神,并不是完全信任的,不过,还是有几分欣慰。他笑了笑,说道:“就算完成不了,兄兄也不会怪你。黑獭如此劲敌,我用了后半辈子的精力和他斗来斗去的,也始终没能灭了他。你的那点能耐,能守住江山就好,不要以卵击石了。”
闻言之后,赵源的心台突然一阵清明,取而代之的,却是无尽的悲哀和痛苦。但是他并没有把这种情绪在父亲面前表现出来,而是略一思忖,回答:“儿子虽勇略胆识都不及宇文泰,不过儿子比他年轻太多了。等他死了,就是进军关中,一统北方的时候了。”
赵雍似乎有点意外,不过眼睛里还是闪过了一阵异彩,他点点头,赞同道:“也是,他今年四十多了,你才二十六,最多等上十来年,机会就来了。”
说完这些,他颇为疲惫地停顿了好一会儿,这才两眼望天,悠悠道:“二十六岁,多好的年纪啊。我在二十六岁的时候,扔下你和你家家,带着几百个人马千里迢迢地赶去投奔慕容盛。起初他瞧着我风尘仆仆的模样,大为失望,没有说话就让我回去了。第二天我打扮一新,再次谒见,他马上眼前一亮,和我谈论天下大势了。就好像那刘备在隆中遇见了孔明……呵呵,现如今,他的骨头都快成渣了,我也行将就木,我们那一代人,算是差不多要退出这些争斗了。称王称霸,对我来说,不过是过眼烟云,不过你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机会可以挥霍,真好……”
二十年前,二十六岁的赵雍和二十八岁的慕容盛,两位枭雄人杰的风云际会,一样的雄姿英发,一样的风华绝世,一样的豪气干云。只不过这样的场景,年轻的赵源并没能亲眼目睹,不能深切体会罢了。
没有什么人能够永恒,荣耀和胜利不过是过眼烟云,在生死大限面前,对于雄图霸业的过于执着,以至于付出毕生精力,未必就真的有什么意义。赵雍直到现在才明白了这一点,不过已经晚了。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到后来没有了,眼睛也闭上了。
赵源以为他说话说累了,想休息一会儿,于是放下靠枕,想扶他躺下睡觉。这时候他却慢慢睁开眼睛,想了想,说道:“不,现在不能睡。”
“可有什么要事?”
赵雍伸出手,简略地说道:“拿出来吧。”
“什么?”
“天子的谕旨。”
赵源本不想在这种时候将那份谕旨拿出来。可是他的隐瞒并没有骗过赵雍洞悉一切的目光,无奈之下,只得将谕旨从袖中取出,交给赵雍。
赵雍摆了摆手:“算了,我也看不清,你说说吧。”
他声音低沉地回答:“兄兄以玉壁之战寸gong未立的缘故,上表请求辞去都督中外诸军事,天子已经准奏了。”
赵雍有些意外,但是也没有什么明显反应,只是神色凄凉地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当晚,军营中开了一场盛大的宴会,虽然战败,只剩下三万将士,但是每个人都有历劫归来之后,悲喜半参的激烈情绪,一堆堆篝火在冰冻的土地上升起,几乎所有将士都面带风霜,大碗饮酒,围着篝火唱歌跳舞,似乎在进行着一场末日前的狂欢。
赵雍勉强支撑病体,出席了宴会,邀集了所有随征的鲜卑亲贵,朝廷重臣。
自从他率军从玉璧撤围,踏上返回晋阳的路途时,关于他已经薨掉的谣言就开始传播了。尤其是那一日有大星坠落入营,闹得人人惶恐不已,军心无法安定。到了昨天,居然有“劲弩一发,凶身自陨”的谣言传出来,说是他被玉壁守将韦孝宽一箭射伤,现已丧命。无奈之下,他只得亲自出来亮相,来平息这个谣言。
三军将士亲眼见到他本人,虽然明显病弱了,但精神还好,不像是奄奄一息的模样,总算是放下心来,不再惊疑了。
宴席中,在座的多半是当年跟随他从怀朔出来打天下的鲜卑、匈奴将领,现在个个高官得做,兵权在握,地位显赫。这也是他最为担心的地方。为了能让赵源顺利接替他的位置,他让赵源扶着他,出现在了宴席上。
他端起酒杯,先是仰头望天,慨然道:“此次战败,我罪责难辞,尤其害得七万将士血染沙场,未建寸gong,着实羞愧无地。这一杯,且祭奠所有阵亡将士的在天之灵。”说罢,将杯中酒徐徐地倾倒在脚下,众人也效仿此举,一齐动手洒酒。
默哀完毕,他再次取过斟满的酒杯,对众将说道:“诸位都是于国家有大gong的人;贺六浑在此敬过诸位了。”
这些老部下们和他有多年并肩征战的深厚友谊,虽然不满他暗中指派赵源来整治他们贪贿,不过到了这种时候,谁也顾不得怨怼了。他们纷纷出席跪地,高高举起斟满的酒杯,齐声道:“愿大王贵体安康,我等日后再随您征战沙场,平灭西魏!”
赵雍将杯中烈酒悉数饮下,说道:“诸位不必沮丧,我若来日真有机会,必然再带你们卷土重来。若没有机会,阿惠可代我来。你们要像现在这样服从我一样,听任他的指挥调度,不可违背。”
在这种时候,就算是这些人对赵源心怀再多不满,也不好说出来了。他们并不迟疑,再次行礼,又对着赵源行礼,承诺道:“臣等谨遵大王训示,不敢违背。”
153
153、敕勒歌 。。。
多余的话,赵雍也懒得说了。毕竟他没有一个诸葛孔明式的贤相可以用来托孤,人死一闭眼,以后的事情怎能管得了。某些臣子们若是要反叛,就算他将“托孤”搞得催人泪下也是没用的。何况,赵源早已长大,有自己的主见和能力了,他不是刘阿斗。至于他留下的江山,虽不说是千秋万代,但是总也不至于像蜀汉一样,两代而亡吧。
酒过三巡,人人都略有几分醉意了,赵雍的精神头还不错,趁着这难得的兴致,令人取来胡笳,扔给赵源,笑道:“你还记得当年我教你的《敕勒歌》吗?”
赵源接住胡笳,点头道:“记得。”
“你且将那曲子吹来与我听。”接着,他转脸向坐在旁边的斛律金说道:“阿六敦,唱唱你们敕勒人的歌吧,就是当年咱们在武川相遇时,你唱的那一首。”
斛律金起身领命,脸上虽有醉意,但虎目之中,隐隐泛起了泪光。
赵源的心情压抑非常,鼻子里又开始酸楚了。不过他却没有将这种情绪表现出来,如当年刚入邺城时,和独孤信合作,吹胡笳,唱这支歌曲一般。只不过十年前和十年后,世事变迁,人事沧桑,不忍思睹。
他拿起胡笳,试了试,很快吹出低沉呜咽的曲调来。这曲调渐渐提高,随着乐章的展开,越发壮美宏大了。让人闭上眼睛用心倾听,仿佛可以回到广阔无垠的原野,看那草原千里闪着金光,看那天野苍茫壮阔如澜,看那皑皑白雪千里冰封。
看看时候差不多了,赵雍示意门口侍卫打开帐门。月色流泻进来,在地面上镀满银霜。而帐外已然肃立了无数将士,寂静无声,似乎在一起倾听着这来自阴山脚下,草原大漠的乐曲声,沉浸其中,尽感伤怀。
斛律金看了看帐外那阴沉沉的夜幕,以及夜幕之中连绵起伏的群山,唱道:“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起初是用敕勒语言歌唱的,很多人听不懂,但渐渐有能够听懂的人跟着唱和。到后来,他换成了大多数人都能听懂的鲜卑语。粗犷豪迈的音色,犹如苍狼在无边的原野上仰天长嗥。
帐内诸将基本都是跟着赵雍一道起兵的六镇群雄,大多来自怀朔镇和武川镇【今内蒙古呼和浩特附近】,在阴山之下游牧,在乱世之中从军,自从离开故土之后,就多年再没有回去过了。如今这熟悉的胡笳,熟悉的歌曲,令他们在倍感亲切之余,也忍不住感慨万千,怆然泪下。不知不觉间,纷纷唱和起来。
帐外的将士们不管是敕勒人、鲜卑人,还是羯人、高车人、匈奴人,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