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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士子云集,听闻他们时常拿着自己所作的诗文,到官员府上拜望,我曾劝阿燊也去,阿燊说“宰相门房七品官”,我们的钱不该花在那上面。他为了节省开支,没有再去书院念书。京中抄写经文的买卖轮不到我们来做,无奈之下,我只能靠替人浆洗衣服,赚得几个银钱。阿燊想要帮忙,我断然不肯,只说他读好书才最为要紧。阿燊拗不过我,到最后还是听从了我的安排。
此时的阿燊已是十五岁的少年郎,身材颀长、风度如鹤。他的眉眼和他母亲很像,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即便是一身布衣,也可以引人注目。我有时会想,这样一张俊秀面孔,若是入诗入词,便合该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我总是会想到,他原本该有怎样的绮丽人生,为此忍不住遗憾。阿燊劝我说:“姐姐,我遇到你,就足够幸运了。”
我摇头不答,心中想的都是与自己无关的事,比如他的学业、比如他以后的娶妻生子。人说长兄如父、长姊如母,心疼他早已是我的一种习惯,事无巨细都想要考虑周全。
入京之后,我时常会看到他坐在屋里,对着他母亲留下的金钗出神,我愈发相信他的父亲该在京中,但他不知道是否该相认。我不想逼迫他,即便知道他寻到了富贵的出身,多少意味着我的双手不必再浸在冷水之中,我还是愿意听从他的选择。
两年多的时间随流水声淌过,又是科考的时候了。我为阿燊准备了考试要用到的笔墨、蜡烛、饭食,一路送他入贡院。他近来已经不再纠结与认亲的事情,整个人都像是突然开悟了一样,看什么都带着喜色。见他心情这样好,我对他这次的科考,似乎也平白多添了许多信心。
贡院前面排着长龙似的队伍,我不便在此久留,阿燊把包袱背在肩上,拿过我手里的篮子,微笑道:“姐姐,回家去吧,我自己能行。”
“嗯,”我点点头,“姐姐等你回来。”
阿燊的笑容就又灿烂了些,忽然抓住我的手,对我道:“姐姐,我考中了进士,就娶你做妻子,你等我。”不待我回答,已转身跑入了前面拥挤的人潮之中。
如果先前可说是戏言,这一回,该是不同了。
那时他只是个孩子,我心中虽有过波澜,时日一长,也就忘记了。可是这一回,仿佛四周的喧闹都成了无声的,我听到自己的心重重跳了一下,所有的惊愕都被本不该有的喜悦盖过,我竟是高兴的,我竟是期待的。
我能骗过旁人,我骗不过自己。
我对阿燊的心思,从某个自己都未察觉的时刻起,早已悄然变了。
带着无限的欢喜走回家去,我坐在桌前又哭又笑,始终难以平静。我伸手抚过架子上的每一册书,将他散乱的纸笔都收拾好,做着这样的事情,就如同他在身边。阿燊,那个我以为与我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的人,原来他是愿意靠近我的。
这些欢喜,持续到我在铜镜中看到自己的时候。
阿燊十七岁了,我已是二十六岁。不必说正值妙龄的花季少女,即便是同龄的少妇,多半也是会比我好看的。十几年风霜磨砺,我的眼角早已有了细纹,面色蜡黄、皮肤干枯、双手粗糙不堪,关节因为炎症而显得异常粗大。镜中的这个女人,她憔悴枯槁,她并不美丽。这个女人若是站在阿燊身边,是不相称的——
——更何况,她是不洁之人,她已非完璧之身!
大颗的泪水从镜中人眼里落下来,她的手攀上自己的脸,几分难以置信、几分痛不欲生。压抑多年的痛苦记忆,在她眼前疯狂地重现着,带着耻辱的疼痛,再次蔓延在她的四肢百骸,一直疼到心里,疼到无法呼吸。她先前所有丰盈的幻想,都在这一刻贫瘠下去。她慌张地按下了铜镜,可是先前的梦,依然无法继续下去。就好像花期一过,蔷薇花就要飘落至泥土中去,他最好的年纪,早已错过她的花期。她这朵蔷薇,很多年前便凋谢了。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原来这道银河一直都在,纵有鹊桥,也无法追回逝去的时间,更无从补救已被玷污的清白。
阿燊或许能够不介意,可我真的能么?若真有一日,与他结为夫妇,旁人的冷眼和嘲讽,我如何忍心让他承受?世间那样多才子佳人的故事,他身边该有的,是娇俏可人的少女,或者娴雅温柔的闺秀。
我忽而发觉,事情可能不是我所以为的那样,大抵他说娶我,是因为过去十七年他对我心有歉疚,所以想要以此报偿吧。这样想来,一切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阿燊是思虑周全的人,他若娶我,一面是给了自己知恩图报的美名,一面是让我的余生有所凭依。我怎么会忘了,娶妻的原因,并不只有一种。原该如此,可笑我先前是那样傻。
既然这样,我不会答应他。
我不想凭借他的怜悯去占领他身边的位置,我要他娶真正让他动心的女子,我愿意在他的生命中永远只是姐姐。我不要他来日后悔,我必须扼杀这个错误,即便这错误是我心中长久的渴望。
因为我更渴望的,是他的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
☆、〇七 定情
三天的会试之后考完,阿燊回家,看上去实在疲惫得很,但精神还好。我自然已提前备好了饭食,他一面吃,一面对我说今年的题目,说他的文章是怎样写的。说来惭愧,文章一道,我早已忘却了,他如今所说的典故,我甚至已有些听不懂,但看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总也是欣慰的。他吃过饭,再去洗漱了就睡下,我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洗净,晾在院子里,而后再出门去别家收衣服来洗——先前为阿燊考试的事耽误了几天,现在该是重新开始的时候。
是以阿燊睡醒的时候,我正在洗衣服。
他在我身边蹲下,抓住我的手劝道:“姐姐,水太冷,你不要洗了。”
我轻轻挣脱,依旧搓着先前那件衣服,故作无事,笑道:“已经接下的活,总要做完才是。衣服哪有洗到一半就停下的道理。”
阿燊道:“那让我来,姐姐,再这样下去,你的手又该裂了。”说着就要与我抢。
我攥住他手腕,轻责道:“才刚考完会试,你既觉得卷子答得好,就该去为殿试做些准备,却关心起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做什么。我没事,仔细你的手也裂了,那就写不好字了。”
阿燊犹不肯低头,见我坚持,去井边汲水,拿到厨房烧热,兑在我洗衣服的盆子里。待我洗完了已经浸湿的几件,他就不准我再继续,拖着我去屋里坐下,为我擦干了手,再拿过我床前柜子里常备的冻伤药膏,一点点替我涂上。
如果是往日,我也不会多想,可现在看着灯光下他愈发俊美的面容,我的心情,真的难以平复。我试着缩回手来,他又握紧,手上的知觉已经恢复,疼得发颤,阿燊觉察,也就放开了,黯然问道:“我先前说的话,是真的。姐姐不愿意信我,还是姐姐不肯答应?”
我苦笑道:“你不必为迁就旁人的话,就做出这种事来,我也不想做你的负累。”
阿燊道:“姐姐是不信我了。”
他言语中的失落,让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一时只得取了药膏自己涂抹,庶几化解几分尴尬。阿燊停了一会儿才道:“姐姐,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不管你会不会答应,在我心里,今生今世,你是我唯一的妻子。你信我也好,不信我也罢,我的心意,我自己是明白的。”
“阿燊,我……”我伸手去握住他的手,只觉得说什么都会是错的,“我配不上你的。我年纪已经大了,长得也不够美,而且……还有那件事情。阿燊,你值得更好的人,你明白吗?”
他摇头,沉声道:“在旁人眼里是这样,在我眼里不是。姐姐,旁人没有经历过我们所经历的事情,我也不需要他们懂得,那些生生死死之后,年岁、容颜,这些都算得了什么呢?我所害怕的,只是你心里没有我。可是,我需要的答案,姐姐刚才已经告诉我了,对不对?”
他所说的话,换做是旁人,或换做是从前的我,大抵都已缴械投降。我知道自己心里的声音是什么,可我不敢。“我不知道,阿燊,没有那么简单。我求你,给我些时间好吗?”眼中酸涩得几欲落泪,我不敢与他对视,只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阿燊也就没有再勉强,他说:“姐姐,如果这回发榜我能中贡士,你就在殿试之前给我一个答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