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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太子不过二十出头,却生得高大威猛,乃是个尚武的莽汉。只因他有勇无谋,常常口出无状,虽有嫡子之名、太子之实,然无治国之能、理事之道,故永熹帝素来不喜。可毕竟,东宫太子的背后,有萧氏一族、有皇后、有大昭王朝三分其一的兵权。
定亲王虽人品贵重,有当担大任之能、亲善亲贤之德,但定亲王的背后却什么都没有,纵是朝中清流,也顾念嫡庶观念而对定亲王并不十分青睐,连其母昭仪黄氏,也不是个得宠的主儿——要不然,这些年也不会一直待在昭仪的位分上一动不动了。
前朝、后宫,向来是牵扯在一起的。
二爷今个儿携妻带子拜访三爷府上,一则兄弟俩久日不见叙叙旧,二则就为了把余家小官人一事探听个清楚——这事儿虽与汝国公府没有什么干系,可自家三弟却是在黎州为官,一个不慎,教唐淑妃和定亲王联手迁怒,可不值当。
二爷告知二夫人一声,也是给二夫人一个提醒,过几日就是十皇子百日宴,凭得唐淑妃的性子,非得大办一场不可。十皇子的百日宴,二夫人没有资格入席,公夫人却是有的,便可借由二夫人之口告诫公夫人多几分小心警惕。
公夫人得了消息,心中自有计较。只不过面上却是不显,教人看不出底细。
这日,瑞莹嫣照旧老老实实地跟着公夫人后头,看着公夫人有条不紊地发腰牌、签名册、敲打管家婆子、责问丫鬟仆妇……忙忙碌碌一通,等得人散了,瑞莹嫣便要上前搀着公夫人进屋,伺候公夫人净手净脸。
又有丫鬟鸢茱取来文房四宝,伺候瑞莹嫣誊抄账册。公夫人则在一旁看着,瑞莹嫣誊抄一点,便叫她复述如何操作安排,说不出来的,再由公夫人指引。
只是今日瑞莹嫣心里藏着事,一直惦念着方才二夫人说的话,难免有些走神。
公夫人瞧在眼里,顿时心生不悦,正待呵斥。
正这时,却有一丫鬟进得门来,原是汇源居二等丫鬟艾儿,但见艾儿福了福身子,报:后房姨娘裴氏殁了。
公夫人皱了眉,本想问话,可一瞧自家闺女还在一旁,遂吩咐鸢茱伺候瑞莹嫣到暖阁里头歇着,这才慢条斯理地坐了回去,抿了一口清茶,道:“她是几时殁的?怎么殁的?”
只不过,瑞莹嫣虽是教公夫人撵去了暖阁里,但却不会老实待着,而是紧紧贴在锦帐一侧,耳朵支得老高,想要探听个究竟。
且说前些日子,裴姨娘如愿诞下了汝国公府的三少爷,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出了月子,软磨硬施让国公爷风风光光地办了满月宴不说,今个儿说头疼、明个儿说腰疼,愣是不肯踏进正房晨昏定省、立规矩。
可奈何裴姨娘正得国公爷欢心,公夫人动不得她,且又挂心自家闺女的事,自然只得端着面子上一派打气,不与裴姨娘计较。
眼下骤然听闻裴氏殁了,心下又是惊又是喜,既惊异于裴氏之死,又庆贺于裴氏之死。
但更多的,却是疑虑——要知道,昨个儿夜里,国公爷可是宿在她房里的!虽说后半夜的时候,教柳氏一句肚子疼给唤了去罢了。
艾儿面带几分害怕,仍是答道:“回夫人的话,伺候裴太太的人说,方才送去早膳的时候发现的,人都僵了,面色青紫,想是昨个儿夜里殁的,而且据闻……裴太太死不瞑目呢。”
此话一出,正房一众无不惊呼。
艾儿长这么大,还真真没碰过这么晦气的事儿!想着前些日子才瞧着裴姨娘在院子里颐指气使,好生嚣张,今个儿人却没了……艾儿不由得偷偷拿眼瞄了瞄顶上的公夫人,心想:夫人向来不喜裴太太,莫不是夫人让人弄死裴太太的罢?
怨不得艾儿如此思量,这正室嫡夫人厌恶妾室姨娘之事已是司空见惯。更何况,裴姨娘乃是贵妾,身份不比寻常,如今裴姨娘诞下一子,在长房的地位自是水涨船高,若将此子好生养大了,日后一争汝国公之爵位,却也不是不可能的,无怪公夫人忌惮。
“殁了就殁了罢,只可怜她,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襁褓都还没抱热乎呢……”公夫人虽话中带着可惜,面上却瞧不出来,反倒有几分急切,“快快把三少爷抱我屋里来,可别沾了晦气。”又吩咐一旁的许妈妈和庆柳一人去外府请示国公爷、另一人则去安排裴姨娘的后事。
一个后房姨娘罢了,公夫人嘀咕着,并不把裴姨娘看在眼里,哪怕她为国公爷又添一嗣。
公夫人心中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长房的子嗣皆是自个儿的子嗣,如今三少爷失去了亲娘,却正好养在自个儿的名下,充作嫡子教养。怎么着,正室所出的嫡子都要比贱妾所出的庶长子继承国公爵位还要好罢?至少,养大了也不会与自个儿离了心!
国公爷得知此事,果然大怒一场,摔了好几个白瓷瓶儿方才解气。头一个吩咐,便是让贴身伺候的小厮搬水,并让外府当值的通房丫头伺候他沐浴。
公夫人抱着三少爷在汇源居等了又等,最后也只得国公爷一句“好生葬了”,再无其他。
公夫人心下愈发冷笑,自是让人将裴姨娘“好生葬了”——到了这个份上,倒也不缺斤少两,算是给了裴姨娘一份体面。
查,当然是要查的,要不然,也给不了裴家一个交代。
可查来查去,结果也只有一个——应是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坏了肚子,人就这么去了。
裴母娘家姓瑞,称裴瑞氏,虽是出了五服,但到底还算得上是跟瑞家沾了边儿的远房亲戚。
且说裴瑞氏接到裴姨娘病丧的讣告,一时大惊失色,连夜乘车而来。
一进汝国公府的大门,裴瑞氏未语泪先流,肥圆硕大的身躯一颤一颤的,好似将将轰倒的虎熊,周遭的下人们看了,恨不得远远避开了去。
按着规矩,裴瑞氏该是要先到汇源居给公夫人磕头请安,求得公夫人允许,方能到新设的奠堂祭拜亡故的裴氏。
只是裴瑞氏悲痛欲绝,一屁股坐在内府门口死活不肯走,杀猪似的哭嚎不休,莫说公夫人觉得丢人,就是汝国公府中当差的下人见了,都是打心眼里瞧不起。
裴姨娘殁了,裴瑞氏身为其母,伤怀过度原也在常理之中。但裴姨娘毕竟只是妾室,上不得台面,裴瑞氏也并非汝国公府正儿八经的亲家母,难登大雅之堂。裴瑞氏在汝国公府中哭嚎不休,知情的,只当是裴瑞氏思女伤怀;不知情的,还当是谁家妇人受了汝国公府的欺晦哩!
公夫人为显恩义,只让裴瑞氏在内府门口苦嚎了两刻钟,便松口让裴瑞氏前去奠堂祭拜。
那裴瑞氏也知见好就收,嘴里感念公夫人的恩德,手脚却十分麻利,全然不似上了年纪、哀戚失女的老妇,风风火火去了一趟奠堂,在裴姨娘的棺材前又是哭嚎了许久,心中忍不住大骂公夫人苛待、下人不敬,这才损了自家闺女的阳寿、未能享那儿女抱膝之福。
但到了公夫人的面前,却是一幅温温顺顺的模样,只管哭哭啼啼。好半晌收了情绪,裴瑞氏方抽抽噎噎说话。
“夫人在上,容贱妇无状。丹娘嫁入国公府,乃是她三生修来的福分,可怜丹娘福薄,让我这白发人送黑发人……夫人啊,按理说,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死生贱妇不该管她,可丹娘一向身子健朗、无病无灾,怎的,怎的就会一夜之间去了呢!求夫人明鉴,您定要为丹娘做主啊!”
话里话外,尽是指责汝国公府苛待裴姨娘、致其亡故!
公夫人半卧在炕上,一手轻轻揉捏眉心,料是厌烦得紧:“裴瑞氏,你可要节哀顺变。”
“夫人说的极是。”裴瑞氏泣不成声,“可怜他老父公务在身,一时不得空闲,而今也只有贱妇一人能来送送她……也不知她在地府里安不安生、是否受了冤屈。”
“裴瑞氏,我念你失女伤怀之故,一时忍耐不得,才说了胡话。”公夫人眼中闪过一抹厉色,绷着一张脸,“裴氏殁了,我这做姐姐,也是心疼得紧。可那药堂来的大夫、衙门的仵作一一验过之后,皆说是饮食不当、相克致死,怨不得旁人。”
裴瑞氏一听,自然不肯信服,又道:“这,这,贱妇愚钝,还想听听几位大夫、仵作亲口之言。”谁晓得汝国公府请来的大夫、仵作是否与公夫人暗地里有所勾结,隐瞒了自家闺女真正的死因?好教公夫人逃去了这杀害妾室的罪名!
公夫人早有准备,冷笑一声,立时让侯在一旁的丫鬟庆柳去请,打定了主意是要裴瑞氏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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