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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额爹停下手里的活儿,提了个板盖把碓窝囥起来,端了个凳子坐过来,看着小外孙女,满脸都露出笑容来。
她看了看她额爹:瓜皮帽下那原本英俊的脸,变得青白而瘦削;眼睛深而无光;破旧的棉褂穿在身上,有些晃荡;洗得发白的长衫,脚摆被捋起一角别在腰间,透过脚摆,单薄的裤管和肌瘦的脚杆□□出来。林秀青刚刚还有些不满的心颤抖了。她知道,哥哥的死,对两个老的打击太大了,起码使他们少活十年。看着看着,她的眼泪差点滚出来了。
再看看她的额妈,头上紧紧地裹着黑纱帕,脸上的皱纹多而且很深。破旧的衣服穿在身上有些臃肿,但看得出来并不十分暖和。夹在胯间时刻不离的烘笼里,已经没有多大的火气。她不时地咳着,颈上就如青蛙鸣叫般鼓动。
林秀青不敢再看下去了,她迅速把眼睛移到灶台上。那灶台杂乱极了。饭粒,碗,筷,刷把,铲子,还有半锅飘着干米汤糊糊的水。
林秀青的心里再一次涌起酸楚。她把崇义放在额爹的手上,卷起袖子,非常麻利地收拾起来。灶台收拾好了,又拿起扫把,里里外外扫了个遍。这林家老宅子,因为她的到来,才焕发出了一些些生气。
她搬了一个凳子在她额爹旁边坐下来。她好想问问,姐妹们来看过他们没有,好久来的,可又觉得不合适。有几次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是啊,问啥呢?尽孝是个人的事,自己做好该做的就是了,管别人干啥子呢。
“四姑孃前天才来过,”她额妈说。
“哦,一个人来的?”
“和老大一起来的,”她额爹说。
林秀青心中一动。四姑孃的老大,也该有十五六岁了。要是……“桂贞今年有十四岁了吧?”她突然问道。
“十五岁多了。”
“哦,你看我这记性。有婆家了不?我也好多时候没见过她们了。”
“听说,说的人倒是不少,都没有定下来。都在担心哦,那娃娃的脾气……”
“哦,要是……”
“咋,你有啥想法?”
“不不,我就随便说说……哎,我正想啊,好久都没见过她们了,又隔得远,东一个西一个的,平常间也很难得见到一回。找个时间,把大家都约来见见,也说说你们的事……”
她额爹听她这么说,脸一下子阴沉下来。他站起来,转身去了碓窝旁,有气无力地舂起了他的糍粑来。她额妈望了望她额爹,又望了望她,一脸的苦楚,但也没有说话。
“唉,我林老头子命不好啊!”过了好一会儿,她额爹停住手中的活,仰面朝天,重重地叹了一声。
秀青很能理解他额爹的心。她额爹一生生了三女一儿。这本来是很好的一件事了。三个女都打发出去了,日子过得也还不错。他们两口子千选万选,跟幺儿选了一房亲,媳妇也不错。他们心想啊,过几年,媳妇能跟他们生一大群孙儿孙女,等他老的时候,坐在檐廊上,前呼后拥,孙儿绕膝,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日子啊!可是左等右等,许多年过去了,他那媳妇却一男半女都没有生得出来。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媳妇没能圆他的梦,这已经让他耿耿于怀,心凉半截了。可没想到的是,他的幺儿,居然还得了一种病,医治无效,一命呜呼了!
这当头一棒,把个林老头子的天都打塌了。儿子没了,媳妇也改了嫁,一个好好的家里,就剩下他和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婆子,今后……唉,一想到今后,两个老心里那滋味,真的是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
虽然心里不好受,可是她林秀青又有啥子办法呢?她也是有家的人,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的吃饭穿衣人情来往,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就算她省吃俭用时不时地送点钱粮过来,可一旦两个老人都动弹不得的时候又咋办呢?
唉,恼火!
“我和你额妈越来越老了,”她额爹说,“看现在这样子,也不晓得还活得了几年。”停一会儿他又说,“要是死了倒也好了,可这也不晓得好久才死得了……”
林秀青看了她额爹一眼,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我和你妈倒是有个想法,就是不好开这个口。”
“啥想法,你说。”
“我们想在你们几姊妹的娃娃中叫一个回来。”
“好啊,你们想叫那个娃娃回来?”
“我们想了很久,都还没有想好。”
林秀青望着院门外的老柏老松和池塘那边的山包上的林木田野,一张清瘦而且憔悴的脸就如凝固了一般。她心里非常清楚,她额爹额妈的确需要有人照顾。而且他们已经定了,要从她们几姊妹的娃娃中叫一个回来照顾他们。只是叫哪个他们还没有想好。大姑孃一儿一女,她是一儿一女,四姑孃是三个女。叫谁家的娃娃回来都不合适。
第二天早上,绵绵细雨依然没停,微风吹着,天气依然阴冷。
林秀青把早饭做好,服侍她额爹额妈吃了,收拾巴适后,跟她额爹额妈说了一些话,背起崇英,打着油纸雨伞,踩着又硬又滑的泥泞小路,朝两路口四姑孃家去。她也很多时候没见过她们了,心里头也怪想她们的。反正也没有转多少路,去看看她们,要是合适……她心里盘算起另一庄事来。
子玉的儿子周宏元二十多岁了,早该谈昏论嫁,娶妻生子了。可到现在还孤身一人。提的到是不少,可就是一个也说不成。不光是子玉,就连她这个大舅母儿,也着急得很。
子玉被迫嫁给高丙清,周宏元虽然不怎么高兴,但也不是水火不容。对他们生的一个妹妹,他也以亲生兄妹对待,关系还不错的。后来他不晓得从哪里晓得了高丙清抓他额爹的壮丁,害死他老爷,强占他母亲的事情,怒火中烧,雷霆暴发,成天提着把大刀,闹着要向高丙清讨还血债,跟他的老爷额爹报仇。
那高丙清虽然霸道,但面对一个成天提着大刀嚷着要找他报仇的二十多岁的周宏元,也不得不退避三舍,小心提防。于是,他挟着子玉和他们的女儿退出周家,回到他高家湾的房子里面去了。
周宏元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独自住在那么大的一所房子里,虽说是自由自在了,但总不免有些孤单。林秀青便叫汪崇礼常常去陪陪他,两个光棍汉裹在一起,自然要消除一些孤独感。
“要是把桂贞说给宏元,也是一件好事啊,”林秀青想。
☆、汪崇礼非宁氏不娶
林秀青推开四姑孃家的门,一条大青狗便狂吠着从檐廊上跳下厅坝追到龙门来,直扑向林秀青。林秀青赶紧在旁边的柴堆里抓了一根油茶子棒棒捏手里,做出随时击打的样子,那狗见状便呲牙露齿既进攻又躲闪地绕着她狂叫。
黎桂贞叫了一声“老青走开!”那狗便乖乖地夹着尾巴退到一边去不作声了。林秀青听她叫老青走开,心里咯噔一下,一阵不自在的情绪扫过心头。
昏暗的檐廊上,四姑孃正在补衣裳,看见林秀青来了,脸上一下子就充满了兴奋与激动的神情,叫了一声“二姑孃走得快,快快快,上来坐,”便放下针线,站起来拉着林秀青的手,让她坐下。四兄弟也站起来,说了声二姐走得快,便又坐下去抽起了他的水烟,那汨汨汨的声音响彻起来,青烟便绕向光光的头顶去。正在檐廊上玩耍的小侄女也跑过来亲切地叫了一声二孃,便眼巴巴地望着她。
林秀青满脸笑容一一答应着,一边幺女乖幺女甜幺女地叫着,一边从衣襟里摸出两三个油糕来,分给她们。几个侄女便高兴的跳着到旁边慢慢啃油糕去了。
“二孃今天咋舍得你的工夫来我这儿?去了额爹那儿了?”四姑孃看着林秀青问了一句。
“咋舍不得,好久没看到过你们了。你说,这亲戚是不是要经常走动才亲啊?”
“是啊是啊。唉,我也就是一天到黑穷事多,抽点空空都恼火。前几天我去看额爹额妈,晌午都没吃,去赶了一转大兴场就回来了。”
“哦,”林秀青心里想,你是去赶大兴场的吧,说话还真好听呢。“哎,额爹想叫个人回去的事,跟你说过没有?”她问道。
“没有。他们是啥意思?”
“我也不太清楚。好象是说,他们越来越老了,再朝以后走,就啥都做不得了,想叫个人在身边,好照顾他们。等他们百年以后,房屋田地也就留给他了。”
“那我去,”桂贞一听,高兴起来,表明了想去的意思。
“你?你没得资格,”四兄弟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我咋没得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