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这几个月来,他被责怪、愤恨、冷漠、自责与愧疚深深地包围着,围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今后,今后会怎么样呢?他不晓得。
林秀青摸着自己的肚子,心底里涌起一阵阵的甜甜的味儿。她微笑着,眼睛看着天空,猜想着到底是儿子还是女儿。每当这个时候,许久以来对她死去的女儿那种刻骨铭心的想念也淡了许多。虽然现在也还时不时想起她的莺儿来,但那种心境明显不同于以往了。
莺儿刚死的那会儿,她那个气啊,无法形容。她很多次地想,女儿死了,这人活着还有啥意思?不如死了算了。她有很多个夜晚,坐在老磨坊边上,看着碾沟里哗哗的流水流泪。她看着那碾沟,看着那碾洞,越看就越象是一张黑咕隆咚的大嘴。就是这张大嘴,吞吃了她的莺儿,就是它!她捡起一块大石头,狠劲地朝大嘴砸去!她要砸死它,为自己的女儿报仇!
四奶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头很是难受,却又没得办法。劝又劝不住,拉又拉不动。很多时候也只有远远地陪着她,生怕她也想不开,再有个三长两短,那她这个家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小姑子玉经常来看她,陪她说说话。子玉也怀上了,而且已经很明显。他们家里面不让她做事,叫她好好养着。她也正好,有时间过来陪陪大嫂。这两姑嫂也是有缘,很投机,好象总有说不完的话。只有子玉来了,若大的一个四合院里才会有几声笑声,也才觉得有些活气。
她常常跟子玉讲些生孩子的事情,子玉也听得很认真。“没啥的,”她说,“痛是痛,但一想到是自己娃娃马上就要出来了,再痛都就承得住了。”
“你说,是儿子还是女儿?”她问子林。
“我咋晓得?又看不到。哎,你才晓得啊,人家不是说酸儿辣女?你喜欢吃啥子,那就是啥子了嘛。”
“哪我喜欢吃蛋,那就是个蛋了?”
“你才是个蛋哦,笨蛋!哎,我想起来了,这盘一定要生个儿子。”
“为啥?”
“为啥,这盘我做的时候多做了个东西的嘛,”说着子林哈哈笑起来。
“去你的!”秀青笑着举起拳头向子林打去。笑声,在房间里回响着。
太阳一竹杆高的时候,天气已经很热了。四奶收拾好锄头镰刀回到家里刚刚坐下来,她女婿周放就大声喊着从门外进来了。
四奶一看,他手里提着两瓶酒,一块肉和一只公鸡,欢喜之情立马从心底里冲到脸上,满脸都是喜气。
“快坐下,快坐下!”四奶叫周放坐下。那满意的笑一直挂在脸上。
“兄弟请喝茶。”秀青去灶房倒了一碗茶水递给周放,周放接过来喝了一口。
“两娘母没啥嘛?奶水好不?”林秀青问。
“人都没啥子,就是没奶水。”
“哦,取名字没有?”
“还没有。”
“儿娃娃,要取个喊得响的名字,”四奶说。
“嗯,我们也想请岳父帮我们想想……”
四爷从房间里一瘸一拐地出来,听说子玉生了个儿子,那眉毛眼睛一下子就象月亮一样弯了去,那山羊胡子朝两边翘起,露出一排被叶子烟染得焦黄的牙齿。
秀青皱了皱眉头,然后把眼睛移向四奶。心想,你又没问,周放也没说,你咋就晓得生了个儿娃娃?她想问,可又不好问。
周放喝了一会儿茶,一边同四爷说起名字的事来。
“你们想取啥名?”四爷问。
“还没想出来,岳父你是晓得的,我们书读得少,你给取一个吧。”
“那咋行?娃娃是你周家的,名字该你们取嘛,”四爷看着周放笑着说。
“你就想想嘛,”周放央求道。
“先说哈,想想可以,建议也可以,行不行要不要得是你们的事。”
“行。”
“你看哈,要叫得响,这……”
吃了午饭,四奶准备了一百个鸡蛋,两瓶米汤,一只母鸡,周放提着从堰埂上过了河,回去了。
“额妈,你们啥都没说,你咋就晓得子玉生的是儿?”秀青还没有忘记她那个问题,等周放过了河,她问四奶道。
“你没看他提来的是鸡公?”
“哦,哪,那米汤呢?”
“送奶!这些以前你妈老汉都没教过你?硬是,这些都要我来教!”四奶笑嘻嘻地斥责道。
“哪以前他们咋没送过?”
“你自己有了还送啥?”
“哦。”
过了几日,四奶准备了许多的东西——十几只鸡;一千二百个蛋;八斤猪油;一腿猪肉;几套娃娃衣服,再加上汪家亲戚朋友们送来的贺礼——把亲戚们都叫上,挑的挑,抬的抬,一长串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浩浩荡荡跟她女儿子玉送祝米去。
当然,四爷是不能够去的,这不是因为他的腿走不动。
女儿出嫁,额爹不能去送;女儿生娃娃,送祝米,额爹不能去送。这是为啥子呢?大家也似乎不明白,也没有谁规定。只是长久以来都是那样,自然就形成了不成文的规矩。人们在茶余饭后吹死牛壳子的时候,有意无意地讲些笑话,倒是在不声不响当中使这不成文的规矩一代一代的往下传承,谁也不敢去破坏它了。
这事儿起自一段骚壳子。说是很久很久以前,不晓得是好久,也不晓得是哪个地方,有一个男人,娶个老婆生了几个女儿。过些年一个个都长大了,出落得如花似玉。那男人看了就心旌摇动,看一回摇动一回,弄得差点把持不住。因为他有些怕老婆,才每每使尽全身力气把那劲儿压了下去。到大女儿快出嫁时,他便整天唉声叹气,茶饭不思。老婆以为他病了,问他咋的,他不说,而越往后他唉叹得越凶了。他老婆问,你到底咋了嘛,眼看女儿就要出嫁了,这是好事啊,你叹啥子气嘛。
他被老婆问得急了,随口冒了一句“划不来。”
“啥划不来?”
他看着老婆,嘴却闭得紧紧的。可他老婆却不依,伸手拧着他耳朵转了几圈,问他说不说?他疼得呲牙咧嘴实在受不了了才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道:
“生女儿划不来。你看哈,辛辛苦苦养那么大,就这样白白送人了。”
“哪你要咋个?叫人家给你一座金山?”
“那倒不必,只要……”他就象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低着头拿一双惊恐而又希冀的眼睛看着他老婆。
“你呀,你两老丈人一样的货!”他没想到,他老婆半骄半嗔地骂了一句,不说话了。
接下来的故事,不用胡琴笛子就都猜得着了。到他大女儿出嫁那天,他说,他舍不得她,他要亲自把她送过去,他去了;他女儿生娃娃,送祝米,他说他要去看看外孙,他也去了。后来,他总是隔三差五地去他女儿家转转,看看。当然,去了以后的事,那就只有他自己说得明白了。
凡是听过这个骚壳子的人,都会不屑地,鄙夷地骂他一句“骚家公,猪狗都不如!”男人们,都会特别检点自己的行为。岂不说这个壳子的真实性,单是“骚家公”这种污辱人的称号定然是没有人愿意去沾的。
周放家的红蛋酒办得很漂亮。来送蛋汤的亲戚朋友多,左邻右舍多,放鞭炮庆贺的多,一天到晚都能听到火炮儿响。周放他爹说,生了孙儿是大好事,我周家有后了,这就比啥子都强。你那点酒肉饭算啥?吃发吃发,要吃才能发。吃就是了,我屋头有的是。
秀青时不时地过河去看看子玉,陪她说说话,哄哄孩子。一来她身子重了。有了莺儿的遭遇后,她也知道要保重自己,保重孩子,也就没有做太多的事,有许多的空闲;二来几天没见到子玉,她心里头也默想,空空的。看见了,说句话,坐一坐,心里也就相当的满足。
子玉也是这样,几天没见着她嫂嫂,就想念得很。
这一来二去,几个月过去了,子玉的儿子周宏元也能够笑了。子玉也经常背着娃娃过来转转。那娃娃也是,特别喜欢让他舅妈抱。舅妈抱着,一逗一个笑,有时候还笑出声来,一家子的人也很开怀。就连四爷,也跟着笑笑。
一天,林秀青正抱着宏元逗着,突然肚子一紧,随即剧烈地疼痛起来,满头的汗水直往外冒。子玉见状,接过宏元递给四爷抱着,扶着秀青慢慢进房里去了。四奶心里明白,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儿,奔出龙门去,请接生婆去了。
接生婆来了,大家烧水烧水,端盆的端盆,都忙碌起来。
四爷一手抱着宏元,一手拄着拐棍,一瘸一拐地翻进堂屋,在家神面前点了三支香两只烛,十分虔诚地跪在祖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