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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不恨伤害过自己的敌人。
“我不恨他!”水灵灵怔忪片刻,敛睫思索片刻,才道:“恨一个人太累,太累……这辈子,我恨你一个人就够了。至于他……憎恶……我憎恶他……”轻描淡写的口吻,如鸿毛飘落在水面,仅能荡出一圈细不可见的涟漪。
恨,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情,需要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感情为前提,才能产生。
未进宫前,她讨厌皇帝的软弱无能,如果皇帝是个强势的皇帝的话,他就能自己决定立后的人选,不会将无辜的她强扯进他们复杂的权势斗争中。
进宫后,她曾一度欣赏过皇帝,虽然他软弱无能,朝廷大权被舒相掌控在手中,但拥有三千佳丽的他却只对骆贵妃一人好,全心全意地保护着贵妃。
有了身孕后,面对那碗堕胎药和那碗红糖虾仁牡丹花粥,她第一次体会到强烈的憎恶,无以伦比的憎恶。对皇帝,她从未有过丝毫期待,从未有过丝毫幻想,从未有过丝毫渴望。
十年地狱生涯,将她对危险的感觉磨练的十分敏锐,存在一丝一毫危险的事务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与此同时,她对人的感觉退化到比婴儿还迟钝的地步,外界任何事务都无法对她产生分毫影响。
在她对他产生与旁人不同的感觉前,他就做出伤害她的事,使她倍加受伤,深感绝望。
憎恶,由此而生。
面对舒相,这个与她有着血缘之亲、却残害她母亲、摧毁她一生、牵连她孩子的男人,不可否认,在牙牙学语时,在蹒跚学步时,在不懂世事时,在被人欺负时,就对她抱有期待,存在着幻想,渴望过父爱。
十年地狱生活,她思念最多的就是她的母亲,而每次思念母亲时,总是不由自主联想到他,无法忽略他的存在,十年的刻意忽略,多年来因他受到的伤害,她怎能不恨他?
“不曾期待,何来仇恨?”嘴角抽出个冷涩弧度。
“我憎恶他……我不想见到他……不想听到他的声音……不想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不想被他碰触……所以,我选择与你同归于尽、玉石俱焚……”水灵灵喃喃自语,神情透着深深迷惘,“我想瑶瑶……非常非常想,我想,现在去黄泉路上找她,应该不算晚吧……”至于璃轩,她已经为他安排好一切,以后的路,要靠他自己走下去。
她,不可能陪他一辈子。
舒隆革忍不住颤抖,一身富态的肥肉不停轻颤着,不知在恐惧什么。半响,他才沙哑着嗓子问道:“为了毁灭舒家,你宁可抛弃一直小心保护着的儿子?”
“……是……”水灵灵缓缓承认。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舒家不在,皇帝势必不会放过她们母子,唯有她死,才能名正言顺将璃轩托付给贵妃,唯有贵妃才能保住璃轩,否则,她绝不会给贵妃解药,当初也不会救她的命。
“你以为舒家不在了,皇帝会放过我的外孙、你的儿子么?多年来他暗杀过太子多少次,你比谁都清楚! 你居然宁可相信他,也不肯相信你的亲爹?”舒隆革似乎被水灵灵一往无前不畏生死的冲劲骇住。
“呵,”嘴角隐隐一抽,她不需要他放过,早在他那样对她的女儿后,她就反扑了,多年来成效显著,她会逼得他不但不敢杀他的儿子,而且千方百计的保全他的儿子,“璃轩姓莫不姓舒。你若篡位成功,可能放过前朝的太子么?皇帝一直处心积虑暗杀太子,是为了铲除你的势力,是为了逼我自尽,若你我都不在了,他怎会为难璃轩?毕竟,血浓于水啊!”强忍着极度的恶心,水灵灵逼自己说完这句话,掉头匆匆而去,再留在这里,她会忍不住作呕的。
璃轩僵硬着精瘦矮小的身躯,一动不动蹲着,蹲在原地,似感觉不到冬末的严寒,目光,紧随水灵灵渐渐远去的背影,似乎离他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永远不在回来……
一直凝视着水灵灵的璃轩却没有注意到,水灵灵离开前,似有意无意的,瞧了不远处茂密矮树丛一眼,那里,一抹明黄衣衣袂,隐隐飘动……
095
一道闪电;如蛟龙出海;带着天崩地裂之势;划破天际;瞬间白昼;随即黑暗更显浓重。
轰隆雷声,不绝于耳,夹着石破天惊之利,却使万物复苏。
绵绵春雨,透着缠缠绵绵情意,与疾电惊雷截然相反,自相矛盾却和谐自然的混为一体。
瘦小的身躯瑟缩一下,下意识想抱住身旁温暖坚强的娇躯,伸出的手,却在距离温暖源泉一寸处硬生生停下,慢慢缩了回去,蜷缩着身子,缩在棉被另一端,浅眠着。
水眸,盈盈睁开,熠熠生辉,黯然片刻,闪过几分挣扎、几分不舍,旋即阖上,幽幽吁了口气。
御气成剑,凌空点穴,瘦小身躯一颤,然后恢复沉寂。
轻巧起身,换上早已准备好的生丝摺边夜行服,覆上水晶缠丝面罩,走向窗前。
脚步凝滞,回眸凝视,转身,回到华丽凤塌旁,附下身子,在他轻蹙细眉间落下轻轻一吻:“轩儿……保重……”
说完,头也不回,闪身飘出窗去,飞掠在天空,俯视身下巍峨鬼森一切。
华贵宫殿,鳞次栉比。
白日,它们彰显着至高无上的权势。
夜晚,它们代表了阴森可怖的地狱。
血腥味,飘散风雨中。
杀喊声,隐隐穿透雷电。
他知道,开始了。
开春前几日,她的一席话,逼得他们不得不提前动手。
晚一刻,失去的不是机会,而是整个大莫的江山,和自己宝贵的性命。
绵绵细雨,濡湿夜行服,勾勒出她的玲珑有致,亦显出她的纤细瘦弱。
不疾不缓,向御天殿飞掠而去。
此刻,是她一生中最后宁静的时刻,她想多享受片刻。
待明日太阳升起时,不管结果如何,她已化为尘土,消失于世间。
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那般的快,任她怎么放慢速度,不消一炷香时间,她来到兵变现场御天殿。
懒洋洋躺在御天殿顶上,俯视下面人头攒动的两方人马,嘴角勾出个冷漠的弧度。
若非这两方面人,她都想杀之而后快,却迫于形势不得不出手保一方,此时她必然会待在御天殿顶上看够好戏。
兵变,自她有生以来,尚未亲眼见过,一直是只闻其名的。
风雨中,雷电交加下,两方人马,剑拔弩张对立着。
皇帝手上兵马不过四万,两万羽林军,两万征西军,舒相手中却有十二万兵马,两万控制皇宫的御林军,十万禁卫军。
从数量上来看,舒相无疑是稳操胜券的,但御林军、禁卫军多年来镇守莫都,缺乏实战经验,将士又养尊处优惯了,怎抵得上刚从西陲边防回来,杀气腾腾的征西军精英呢?
征西军精英,各个皆是一等一的好手,可一个当十个,再加上和羽林军人数上处于劣势,各个自是抱着孤注一掷必死浴血奋战,其士气自比御林军、禁卫军高出许多。
尸横遍野。
哀鸿遍野。
血流成河。
箭雨扑面。
御天殿前遥无尽头汉白玉墙上流淌着鲜血,渲染着皇宫的血腥华贵。
绵绵春雨,柔弱无力地洗涤着人性的贪婪无耻。
伸了个懒腰,舒展下筋骨,戴好面罩,水灵灵缓缓起身,斜长影子暴露在月光下,暴露在众人眼前。
狭长月光,朦朦胧胧映照着,透着恍恍惚惚之美,似迷雾中隐隐显露身姿,错觉般令人不可置信。
素手轻扬,濡湿长发在夜色中划出半个优美弧度,嘴角淡淡笑花,孕着噬血之美,如地狱罗刹,优雅出场。
惊呼声响起。
包安民一时间不知将箭对准御天殿上的黑影好,还是对准对面的敌军好。
包安民一乱,手下的羽林军不免跟着乱。
是远处手握重兵的敌人危险,还是近在咫尺的敌人危险?
包安邦屏息凝视片刻,暗自揣测她的身份。
皇帝聍更是目光森然,瞥了眼御天殿上曼妙身影,继续眼望着远处疯狂叫嚣的舒隆革。
高举起手,一挥。
叛军箭雨扑面而来,趁着羽林军不知所措之际。
战场上,千分之一秒的分神,皆可导致一场战争的失败。
羽林军匆忙回身,无数盾牌举起,先机已失,怎挡得住叛军的箭雨?
白影疾驰,似柔软厚云,如孱弱流水,却坚韧似铁,隔绝箭雨侵袭。
白影一扬,无数支箭尽数反弹回去,禁卫军盾牌来不及防范,眨眼间不少将士中箭。
待一阵箭雨过后,两方人马目瞪口呆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