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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个异类,毫无存在的价值。
在面前的这个人类眼里,自己也是这样的吧?
“为什么不说话呢?忽然发现我和你不一样,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吗”
“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你觉得我没有母亲很惨?很需要关爱?”
她一句接着一句,丝毫不给他回答的机会,而他依旧这样沉默地带着她看不明白的表情望着自己,没有任何回答的意思。
想到刚刚自己担心他难过、迷路,转头就回来开门,结果就听到他向伏尔甘请求,以为她好的名义。
——一副仿佛很了解她、为她好的样子。
“你知道什么呢?”十三忽然就笑了,伸手托起少年的下巴,微一使劲强迫他靠近自己。只有这个时候,他终于露出了久违了的、惊讶的表情,但是还不够。
她凑近,不意外看到他的脸瞬间变得煞白,而耳尖则赤红一片。
——多么可笑的情感。
“你喜欢我?”
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问出这个问题。而拉兹显然明白十三的意思,脸色更加苍白。
“但是你喜欢我什么呢?”
她抓住他的另一只手,强迫他碰触自己的脸颊。
“你知道站在你眼前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吗?”
他使劲想要抽回手,似乎想要拒绝即将到来的话,然而十三却没有给他回避的机会,凑得更近了些。
“接受连接,我给你看点东西。”
“不。”
“连接。”
“不……”
没等他再次说出完整拒绝的话,她的唇已经贴上了他的,强迫他下达了那个指令。
这个吻冰凉而漫长,没有一丝缠绵或者温柔的意味,不带半点属于同类的气息,如同一条强制执行的程序,硬生生将他拖入另一个世界。
身子在瞬间下沉,坠入一片无尽的莹绿色海洋中。无数的字符在他身边流淌而过,带着他飞快地下沉。他从不曾体验过这样的速度,冰凉的感觉无孔不入,仿佛像要把他整个人活生生拆解成数字般,属于“自己”的存在的感觉仿佛随时都会消融在这片字符的海洋中——可他偏偏还不能大声喊出来纾解这样的恐惧,只能勉强集中一点注意力,好维持自己的存在。
所幸这个过程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下坠就停止了。当他恍恍惚惚睁开眼睛时,却发现自己正在一片死寂的水域底部。脚下是细腻的白沙,不远处则是一棵巨大的漆黑的树——那么庞大,就好像整片水域都以它为中心,被包裹在无边无际的树冠之下。他踮脚轻蹬,如一尾鱼般向着那棵树游去,心中莫名充满了欢悦。
——不对,他为什么会觉得开心?
而不待他想清楚,那棵巨大的树已经近在眼前。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一棵树,而是一个巨型立柱,上面分出无数道如枝桠般的金属结构,各处都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接口。所有的接口上都挂着一个类似于匣子的东西,唯一的不同是,一侧的匣子全是正方形,另一侧则是圆柱形。再游得近一些就可以发现,正方形的匣子通体漆黑,泛着金属的沉钝光泽,而圆柱形的则有一半是磨砂玻璃一样的半透明结构。后者只要稍微靠近一些,就可以发现里面有一团白晃晃影子透出来。
——那里面是什么?
仿佛知道他的所想,一只纤细的手带着他抚上了匣子表面,指尖传来略微滑腻的感觉,如因年代久远而产生的青苔般滑腻。奇怪的是,“他”却并没有多少抗拒,反倒是十分自然地抹了几下。
随着他的动作,玻璃表面立刻变得清晰起来,露出下面的东西——虽然半灰的、像水藻一样的絮状物体遮去了大半,但他依然能看出来那是一张惨白浮肿的人脸,双眼紧闭。
他应该是要叫出声来的。
然而没有,心里没有半点触动,像是缺乏兴趣般,“他”很快又转向另一边的匣子。
本能地,他想要拒绝靠近,但身体却无视他的抗拒,继续向着一个正方形的匣子游去。当终于来到面前时,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伸出手去,在匣子上输入了什么。
——不能看的。
他想。
但无可控制的,他看到匣子的表面像是魔方般分裂为无数个正方形的小块,微微向四周散去,露出里面的东西来。
开始的时候,他以为那团东西一捧精致的玻璃掐丝艺术品:细细的、艳红的玻璃丝如中古贵妇所用的发网般,结构精巧到让人移不开眼去——但很快他就发觉有什么不对,因为那形状实在有些眼熟。
然而不待他细看,心中莫名涌上一股涩意,就如周围的水突然涌入鼻腔一般,难受得让他睁不开眼。
面前的景象像是被水溶解般洇成了一团,而他的存在仿佛也随之模糊、上浮……
“明白了?”当十三的声音重新响起时,幻觉一般的世界终于散去。
拉兹怔怔地抬眼,望着面前少女慢慢别过脸去,只觉得心中的难过似乎还在。
“刚才是……”
“你刚才看见的才是我们彼此真正的样子,人类的,和我们的。”
“那是真实的吗?”
“是,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它确实存在于我的记忆当中。”
忽然间,他就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被迫接入她的神经,接受她强制传输的记忆信息。这是一种比曾经的视觉共享更亲密的行为,他被强迫接受属于她的部分记忆,就像是一杯油强行倒入另一杯水中,然后被某种力量强行混合在一起。
也就是说,在刚才的那短短的片刻,他们的存在不分彼此。
然而不等拉兹想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十三又问了一遍:“你明白了吗?”
“啊?”
“愚蠢的人类,”她像是终于无法忍耐般,攥紧了他的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执着于我的事情,正如我无法理解你一直对我所抱有的情感。我虽然会伤心,高兴,生气,看起来比一般住民似乎更接近人类……但并不是。如你所见,我终究是系统提前输入神经匣子的一团程序。所以我无法回应你,哪怕有,也不过是系统基于你所给的刺激,提供出的‘应有’反馈。”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你所在之处,不过是一方虚拟的天地;你所见之物,不过是系统传送给神经的信号;你所感受到的,亦是虚幻的温度。在你面前的我,和你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存在——所以请不要再独自臆测,因为我从来就不知道‘母亲’是什么;也不要再擅作主张,因为我根本不在乎所谓的‘父亲’究竟待我如何——你所妄想的童年缺失、疏离、冷漠,那都是属于人类的、愚蠢的想法,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十三,我非常抱……”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或是怜悯……你这样弱小的存在有什么资格可怜我?你看我的监护者,创造者,是乐园最强大的存在之一,而我虽然是淘汰品,但只要没有意外,哪怕你化为灰烬之后也会存在很久。”
“……”
“不要想着为我弥补什么,做什么,你不欠我什么,我也同样。”
她看到拉兹的脸色迅速苍白灰败下去,面容也变得有些模糊。
“走吧,不要再跟着我了,这没有任何意义。”
说出这句话之后,她再次关上了门。
应该不会再见了。
她想。
多管闲事的人类,吵吵闹闹的人类,看不透心思的人类终于可以离开了。
是了,像这样一同关在漆黑的笼子里,度过虚假的快乐时光,本身就没有任何意义。总有一天,他会和安妮斯朵拉般突然消失,再无音讯。曾经的痕迹全归于无,除了她没有谁会再记得他的存在。
而且最最关键的是,他和安妮斯朵拉还不一样,是个脆弱的、愚蠢的人类。谁知道哪一天就会出现变异,给她带来麻烦。
她是住民,他是人类,本来就是完全不同、无法相互理解的存在,没有任何绑在一起的必要。
这没有任何意义。
……
玛莎站在妖零芭的楼顶,掂起一只香槟色的酒瓶扔了下去。
过了许久,一声如气泡碎裂般的回响传来。
然而她发觉自己心底没有任何波澜——一百储存点一瓶的玛丽·肯香槟带来的欢乐也终于彻底消失了。
“怎么了?”身后有人轻声笑了,声音微沙,像是刚刚倒入高脚杯中的酒液般,晃一晃就有诱人的气味飘散开来。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高楼下如深渊般的无尽黑暗。
指尖忽然一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