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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哲说完这一席话,布泰沉默许久,将手滑过新衣,冰凉的料子,仿佛初春的浑河水,簇新的外表下暗暗藏着彻骨的寒意,“人生在世,怎么就这么难啊,”布泰自说自话。哲哲转过身,把手搭在布泰肩上,轻声说,“按说你和海兰珠都是咱们科尔沁的格格,你们谁生阿哥,于我都是一样的。可是我偏心,又看不得你这么糊涂的自暴自弃。皇上最见不得女人的眼泪,海兰珠就吃准了他这点。趁着你姐姐现在侍不了寝,你去说说软话,让他在永福宫留宿。过个一年半载,你生了儿子,抱到我那里去抚养,你儿子肯定比她儿子有出息。你们母女以后,也就有靠山了。”
过了一会,哲哲低头拿起一件鹅黄色的衣裳往布泰身上比了比,笑了,“这件衣服好,皇上就说过你穿这颜色最好看,娇嫩里透着贵气,衣服上的纹饰也好,雅而不素。”布泰低头看着衣裳,她有很多这个颜色的衣服,自己无所谓喜欢与否,只是皇太极爱看她穿鹅黄色,无论哪里贡上来这个颜色的布料,总是要尽数赐给布泰的。无端的,又想起了多尔衮,他一看见布泰穿鹅黄色的衣裳就调笑,你怎么爱穿这个颜色啊,像只大黄蜂似的,要多丑就有多丑。多尔衮嘴上虽然这么说,却也只当这是布泰的偏好,送布泰的绸缎也总少不了鹅黄色。
说来有趣,这就是他俩的区别,一个是把自己的喜好教给布泰,让他的喜好融入布泰的生活,大到读书知理,小到穿衣吃饭,都是这个道理;另一个却瞪大眼睛看着布泰的生活,努力发现布泰的偏好,然后无视自己的喜好,违心成全,送马也好,送绸缎也罢,全是这个因由。
看着布泰在这里一味神游,哲哲起身道,“我该说的话都对你说了,路也都给你指出来了,怎么走,就看你自己的了。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再任性也要有个限度。”说完,哲哲走了。
布泰一个人在屋子里坐着,直到太阳快下山了,宫女小心翼翼的说,娘娘,该用晚膳了。布泰眯缝着眼睛看着从窗缝射进来的赤金色夕阳余光,细微的尘土在光束中,纷飞,起舞。“帮我把这件衣服换上,”说着,布泰扬了扬手里的衣裳,夕阳的余晖被窗户纸滤过后打在鹅黄色的布料上,有种让人眩晕的疏离,犹若再世为人,一切都没有变,可是,却又都不一样了。
春寒彻骨,几天前布泰还毕恭毕敬的把皇太极请出了永福宫,如今却要站在御书房的门外等候皇太极的召唤了。不为五斗米折腰,那是文人的傲骨,布泰钦佩的很,可是这一次,她要为自己和女儿的后半生折一次腰,陶渊明离了官场还可以“悠然见南山”,可是,她却不能不作庄妃。她的一生都掌控在这个男人的手中,折腰,任性全是一个姿态,姿态下藏着什么心,皇太极也不会知晓。想到这里,布泰打了个冷战,居然自己在冷下心的应付他,原来会变心的,不止是男人。
“庄妃娘娘,奴才和皇上说了,您在外面求见,可是皇上没说话,奴才就又说了一遍,皇上就嫌烦了,说,下去,没看朕这里忙着呢吗?奴才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要不您先回去,等皇上召的时候,奴才再去永福宫传。”布泰暗怪宫女又把头发梳紧了,就拿手指将鬓角的头发挑松些,却没有走的意思,偏过脸看着天上玉盘般的皎皎圆月,月光的清辉洒在刚冒芽的柳树上,给新绿的嫩叶裹上一层如霜如雾的外衣。
站了很久,远远的看见一个小宫女端着一碗茶朝书房这边走来,到了近前,布泰把茶碗接过来,“我来,你回去吧。”小宫女听命退下,布泰端着茶推门进了御书房。一年没来了,一切都一样,包括屋里蜡烛的亮度,炉里香的味道,还有,桌案上那个男人拿笔的姿势。布泰轻移脚步来到近前,双手奉上茶碗,皇太极是听见有人进来,料定是送茶的宫女,于是伸手去接茶碗。
“刚沏的茶,皇上慢慢喝,仔细烫到,”布泰低声说道。皇太极没有抬头,伸出的手滞了一下又收了回去,扶在奏章上。布泰送出去的茶皇太极没有接,只有把茶碗捧在手中,静立一侧。过了很长时间,直到外面敲过三更,皇太极批阅完最后一个奏章。他抬起头,漠然看着布泰,伸出手将茶碗拿了过去,一面轻吹碗中的茶水,一面慢条斯理的喝着。
那碗茶早就凉透了,布泰暗自琢磨着。
第十一章 君王不早朝
皇太极饶有滋味的一口一口细品着茶,半柱香的功夫茶才喝完,按照布泰平日的脾气,这么磨人性子的事,她恐怕早就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可是这次,她心里暗自对自己说,既然来都来了,不尽力达到目的,岂不是面子丢了,里子也没得到实惠。喝完茶的皇太极放下茶碗,直视着布泰,面无表情,就好像布泰是这间屋子里的一根大柱子,满眼是她,心思却一点儿也不在她身上。布泰明白,他在等她说话。
“皇上,您可喝足了吗?臣妾再为您沏一碗吧。”皇太极推了推手边的茶碗,心不在焉的说,“你今天来这儿就是给朕端茶递水的?”布泰看着皇太极的眼睛,讨巧的笑了笑,皇太极却低下头装作没看见,“给皇上端茶递水,那是布泰前世修来的福分,若是能够一辈子侍奉皇上喝茶,倒也是老天厚待臣妾了,只是我粗粗笨笨的,恐怕倒个茶皇上还都要嫌弃的。”说着,布泰低头揉着手里的手帕,抿着嘴,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对,能给朕沏一杯茶你就感激涕零了,可是朕要在永福宫留宿你却把朕往你姐姐那打发,这才几天啊,你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皇上冤枉臣妾了,臣妾那是学历代贤良的后妃,不专宠,不邀宠,亦要仿先贤成人之美的古德。”布泰说出的话还没落地,就听皇太极轻拍桌案道,“贫嘴,你少拿应付十四弟的那套本事来答对我。”
布泰觉得此法不可行,连忙借着皇太极拍桌的当儿双膝跪下,颤微微的说,“皇上,前些日子布泰由着脾气说了些糊涂话,这两天静下心来,也就后悔了。一时的气话,气出了,心平了,人也就懊悔得连肠子都要断成好几截了。”皇太极冷哼了一声,似乎并不买账。布泰跪着的高度,正好能看到皇太极的腰际,烛光忽明忽灭的映着龙袍上,腰间挂着一枚岫岩玉的配饰。姐姐绣的荷包不在了,布泰想着。
布泰用手帕掩着鼻子,撇嘴,眼睛却滴溜滴溜的望着皇太极,“你做那副古怪样子干什么?”“布泰要哭。”“那你就哭啊!”“正预备着呢,现下还哭不出来。”皇太极脸上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哭也用准备的吗?有时朕都奇怪,到底是你大还是八格格大,每每说出这么孩子气的话。”布泰不知道为什么她哭不出来了,但是她知道,皇太极的气这会儿已经消了,只是面子上一时半会儿的还是回转不过来。
布泰伸手想让皇太极扶她起来,皇太极却并不理会,她就自己把着桌子站了起来,“万岁,时候不早了,您不歇着吗?”“嗯,朕这就去关雎宫。”“姐姐害喜了,恐怕不方便侍寝。”“那朕就去麟趾宫。”“贵妃一向喜欢早睡早起的,这会儿,恐怕已经歇息了吧。”“噢,你倒是给朕提了个醒,好啊,也只有去清宁宫了,朕书房的灯不灭,皇后是不会睡的。”布泰一愣,接着有些负气的说,“那我也去清宁宫。”“大晚上的,朕都要睡觉了,你去做什么?”布泰嘴角一扬,无赖的说道,“也去睡觉啊,就睡在皇上和皇后的脚跟儿底下。”“你个小混蛋,”皇太极的一句混蛋骂得柔肠百转,“说,你这脑瓜儿里到底转着什么打算,”布泰懊恼,他这是非要我说明白。
“我的打算我自己也不知道,就是想粘着皇上,寸步都不离开。”皇太极把身子向后挪了挪,靠在椅背上,看着布泰,良久,“朕还要再看看地形图,这么晚了,就直接睡在书房了,你去里屋吧,那儿暖和。”布泰屈身一福,随即在书架上拿了本书,回身进了里屋,进去时无意间瞟见身后的皇太极,他胳膊拄在桌案上,手抵下腭,看着摊在桌子上的地形图,在笑。这种笑是布泰不曾见过的,不是得意,不是敷衍,不是开心。微微的一抹笑挂在嘴边,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暖。布泰在外间和皇太极说话时还一脸的诚惶诚恐,这下进了里屋,反而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了。
正值二月,尤其是关外,夜半的寒气毫无顾忌的逼进房中,布泰生就畏寒,把火盆挪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