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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到她的异样,他环住她的手臂更加用力,似乎试图以这种方式带给她力量和温暖。
“再坚持一下,小蝶,过了前边的哨口,我们就安全了!”
说完,手中的马鞭抽打得更急。坐骑“旋风”跑得也就更加名副其实。虽然是在视线模糊的雨夜中,可是,小蝶依然能够看得清十四身后闪烁的身影,数十个黑衣蒙面人尾随在他们身后,为首的仍然是骑着“的卢”的岳暮秋。小蝶知道,他们这些人还有一个名字,叫“死士”。
很自然地,她又记起与他们初见时的情景。想到十四那时的高高在上的得意,想到小岳子那时就对主子的亦步亦趋,又想到和自己同样在场的年羹尧,想到当时自己和他所说的话,想到这里……她忽然感到害怕!欺骗她欺骗惯了的年羹尧,他所说的话是否也包含着与他人品同样的因素呢?也就是说,在她与十四初见的时候,她这位哥哥对她所说的话是否也同样只是一种欺骗呢?他带她去看的那座坟堆里所埋藏的真的就是她的亲娘吗?如果不是,那么是否意味着她的亲娘还尚在人间呢?
寒彻骨的雨水打湿了她全身,长发湿淋淋地贴在她的额头,背后靠近她的那座胸膛也发出疲惫的喘息,“旋风”虽然是千里驹,可跑了两个时辰之后,也逐渐放慢了脚力。在他们身后的那些死士也是一个个精疲力尽。该死的是,雨更大,风更狂,夜更加地暗了。仰着发酸的脖子,小蝶看了看天空,只见苍穹一片凝重。蓝紫色的,低沉的,厚重的云层遮挡住所有的光明。先前那些骇人的闪电这时完全被云层隐没,只是在马背颠簸的某个瞬间,才能在云团的缝隙间窥探到闪电的痕迹。雷声涌动,声音不大,却一直断断续续蛰伏在耳边。闷闷地持续地骚动着。像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在某个密闭的空间内反复迂回似的,凝聚着仿佛要冲垮什么的力量。
“又一阵雷电要来了。”十四顺着她的眼睛也朝天空望了望,又仔细看了她一下,加大了嗓门,“别睡,小蝶!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在这样的天气里睡着,你不要命啦?”
面对他近乎粗鲁的叫喊,她只感到窝心。真好,真是好,原来她的世界里竟还有他这片光明。她的眼前不是完全的黑暗。她……她也并非完全孤独的……她还有他这样一个朋友……这样一个知己……
哦,她的头好沉,眼皮好重,身体似乎就要飘起来,变得不是她自己的了……
“小蝶,说话!快,快说话!随便说些什么!还有半个时辰,我们就到了,就真的脱险了!所以,在这最后的时刻,你不能倒下!快说些什么,哪怕是些废话也好!”
他言语里流露出的焦急让她睁开了眼睛。说什么呢?没等她想好,十四已经开口。
“说说那个你最想说的人吧!”
听后,她不由一愣,为他的暗示感到心惊。什么意思?他知道些什么吗?
“谈谈那个让你爱得宁愿为了他去死的男人吧,或许,在这样的时刻,只有说起他,提到他的名字,才能让你继续支付早已透支的体力,才能让你变得清醒!”
“你说什么……”她身体抖得更厉害,扭过脸,害怕地瞥了他一眼。
“他还在你的心里,是么?”十四立即明白了让她害怕的原因。
“什么?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小蝶……唉……难道这时……你还要为这个男人隐瞒吗……难道这时……你还要为他担负起沉甸甸的一切吗?要知道,他……他……他几乎毁了你……”
她的身体不再颤抖,从头到脚僵硬住。她完全呆掉。从十四的话里,她嗅到了秘、密被发现的气息。
“你……你……知道……你当真……知道……知道……我……我……和……我的事情?”
因为过度紧张,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可是允祯却已了解她的意思。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他咬着牙,暗暗又生了好一会儿的气,才得出对这件事的结论。
“年羹尧,他是畜生!”
小蝶再也不眼花头晕了。即使全身冰凉,可是她的心却像要爆裂。脑中一片空白,似乎过去所发生的事都被霎时伸出的手擦抹了个干净,她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不知道。嘴虽张着,可一个字也吐不出。
十四把头向她那边靠了靠,“你别担心……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我是不会去告发他的……更不会偷偷去害他……不过……我这么做可不是为了姑息包容这个畜生……我完全是……是因为……唉……不说啦……”
“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她呆了呆,终于能开口。
虽没回头,可是因为背靠着他的胸膛,她仍然能敏锐的察觉到他的喘气。
“是……是……一次……偶然……在和田营地的……大帐外……我……”
没等他说完,她就明白过来。脸皮跟着发烫,晓得是和田大营庆功宴的那天晚上的事被十四瞧见。于是,烈焰般的燥热也冲进她的身体,与雨水造成的寒冷一道,同时毫不怜惜地冲刷她的心。被冷热截然相反的两股气流包围着,她原本孱弱的身体就愈加失去了抵御的能力。但由于一股奇异力量的支撑,她脸上表现出来的神态反倒是更坚决。其违背身体背道而驰的程度就好比临死之人的回光返照,显然都是在即将衰竭的末尾前凝聚出闪耀的光线。
听完十四的话,她默默点头,“原来你早就知道了……既然这样……你……你为什么还要甘愿……被……被人误会……你可以早些说出来的……或许这样……皇……胤禛就不会这么针对你……唉……都是我害的……没有我……你也就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啦!”
“你可别自以为是了。我和老四的事可跟你没关系。小蝶,你的影响力没这么大……嗯……这么说吧,我和老四之间迟早会有一场决战……是的……就是这个词……决战……通过这最后的对峙……来决定我和他之间的输赢……这场战斗已拖得我太久,也让我等候得太久了!小蝶,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和你真的不相干!别没事总爱往死胡同里钻!”
死胡同?当相似的字眼再度从另一张口里被说出的时候,她立即记起了前一个人说的话。没错,不久前年羹尧说出这个词的目的是为了终结与她的关系,其用心昭然若揭。然而,当这个词从十四嘴里冒出的时候,就变得单纯许多。一如他说话时的感情一般,没有任何复杂的含义。她对比起同样说过这个词的两个男人,呆了呆,然后重重地叹气。
或许是出于同舟共济的原因,或许是出于想为什么人辩解的考虑,伸手抹了把满脸的雨水,她向背后的男人道出年羹尧与她名存实亡的关系。
“什么?你们……这么说……你们……你们不是……不是……”
从男人快要掉掉下巴的表情里,小蝶读懂了他隐没在嘴里的词语。十四顿了顿,把那个尴尬的词语舍弃,艰难地吐出“兄妹”二字,为了让她相信自己方才脑里没什么不健康的想法,他又把这句话完整表达了一遍,然后,拿意味深长的眼神注视着她,
“在百味居的那次你就瞒了我,用老四的名字把他代替,是吗?”
某些方面,他的直率并不影响天生的聪慧。
静静点着头,她向他承认。
允祯擦干脑门上缀满的水渍,恍然大悟,接着忽而一阵冷笑。
“嘿嘿,此刻,我忽然很好奇老四在得知此事时的表情!”
他才说完,就被她骇得扭过身体,伸手捂住了嘴。他趁势捏住她的手,喟然道:“你放心……不会的……我早就向你保证过……难道,此刻你还不信我?”
看着她泫然愈泣的模样,看着她那双不是为了自己而红的眼睛,十四知道,有些东西终于从他身旁走了过去。而这,也让他感到轻松。这就是他对感情处理的方式——不同于年羹尧的算计,不同于胤禛的强制——完全让自己的心做主。在遭逢变故之际,让感情流露于自然。该是他的会属于他,不是他的,也不用强求。此刻,小蝶也正感受着他亲切的纯真友谊(虽然他一度拒绝接受朋友的称谓,以‘另一种喜欢’的说法自欺,但在他对小蝶说出士为知己者死的话后,这份纯真的情意就被他用言行体现出来)。
“啊……到了……前方就要到了……小蝶……你看见了吗……前边的光……是的……只要我们从扬州城的这道古城门走出去……我们就……都自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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